浅坑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外围是雷震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兵刃碰撞的铿锵、以及垂死者的哀嚎,构成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交响。而在被车辆和岩石勉强围出的狭小安全区域内,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战场。
陆明渊平躺在一辆铺了厚毡的马车地板上,面色已然泛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支幽蓝色的弩箭仍醒目地插在他的肩胛处,周围的衣物已被沈清漪小心剪开,露出伤口附近狰狞蔓延的黑色毒纹。
沈清漪跪坐在他身侧,原本如玉的纤手此刻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却稳如磐石。她指尖捻着细如牛毫的金针,精准地刺入陆明渊周身几处大穴。她的动作快得带起残影,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无暇擦拭。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她低不可闻的吟诵,像是在与死神争夺着每一寸土地。
苏墨白半跪在另一侧,他的神色同样凝重。他迅速打开自己随身的药囊,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卷羊皮卷。他先是小心地用银簪挑起一点陆明渊伤口处的血液,凑近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其色泽,眉头越锁越紧。
“如何?”沈清漪落下最后一针,暂时护住陆明渊心脉不断,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苏墨白抬起眼,迎上她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眸子,沉声道:“确是‘落日沙’无疑,但毒性之猛,发作之快,远胜卷六所见。清漪姑娘,你先前用的缓解之药,怕是收效甚微。”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她何尝不知?方才她已尝试喂服陆明渊随身携带的、由她亲手配置的解毒丸,但那药汁根本无法咽下,即便她用金针渡穴之法勉强送入些许,也如同石沉大海,陆明渊面门的青黑之气未有丝毫减退。
“我带来的常规解毒药材,恐怕难以克制此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苏墨白带来的药囊和苏墨白刚刚展开的羊皮卷,“苏公子,你既早有察觉,对此增强之毒,可有头绪?”
苏墨白将羊皮卷摊开,上面绘制着繁复的草药图形和一些晦涩的注解。“我游历至朔风关,发现守军怪病后,便怀疑与‘落日沙’有关,且发现其毒性有异。根据我的探查和推测,”他指向羊皮卷上一处用朱砂标记的区域,“毒方中很可能加入了‘赤焰草’和‘鸠羽藤’。”
“赤焰草?鸠羽藤?”沈清漪瞳孔微缩,“此二者皆是大热大燥之剧毒,与‘落日沙’原本的阴寒毒性相冲,如何能融合?”
“正是相冲,才更为歹毒。”苏墨白语速加快,解释道,“寻常‘落日沙’侵蚀经脉,令人力衰而亡。但加入这两味药后,寒热毒素在体内相互冲撞撕扯,不仅加倍破坏经脉,更会急剧消耗中毒者的元气,加速心脉衰竭。陆大人此刻,正承受着冰火交煎之苦。”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沈清漪的心上。她看着陆明渊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能感受到他正承受的非人痛楚,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所以,解药也需相应调整。”沈清漪立刻抓住了关键,她的思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原解方中以‘清心莲’、‘寒玉髓’为主,清解阴寒。如今需加入至阳至刚之物,平衡赤焰与鸠羽之热毒,同时还需一味药性中和、能调和阴阳冲撞的桥梁……”
“不错。”苏墨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理论如此。但至阳之物如‘烈阳花’、‘朱果’,性烈非常,与原本清热的‘寒玉髓’等药极易相克,若比例稍有差池,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化作催命符。这其中的平衡,极难掌握。”
“再难也要试!”沈清漪的声音斩钉截铁,她望向苏墨白,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苏公子,你精通毒理,见识广博。我于医道、尤其药理融合略有心得。你我联手,未必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雷震一声暴喝以及兵器断裂的刺耳声响,接着是玲珑惊呼后敌人倒地的声音。战况显然已激烈到无以复加。
玲珑抽空退回车内,急促道:“小姐,雷大哥他……快顶不住了!我们时间不多!”
沈清漪心头一紧,却并未慌乱。她迅速打开自己那个巨大的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数百种药材,琳琅满目。“烈阳花我有备存,虽非极品,但药性足够。朱果难得,我并未携带。至于调和之药……”她的目光在药格中飞速搜寻,“或可用‘地脉紫芝’?其性平和,蕴大地中和之气,或可一试。”
苏墨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地脉紫芝药性过于温吞,恐怕压不住赤焰草与鸠羽藤的霸道烈性。而且,此毒变异后,似乎……似乎还带了一丝诡异的活性,寻常调和之药,难以企及其根源。”
“活性?”沈清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苏墨白指着陆明渊伤口处仍在缓慢蠕动的黑色毒纹,“你看,毒素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侵蚀、变化。我怀疑,炼制此毒时,可能加入了某种……活物媒介,或者用了极其特殊的炼制手法,使得毒素带有微弱的‘生长’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