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戈壁的风，如同钝刀刮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的啸音，卷起地面细碎的黑砂，打在脸上带着轻微的刺痛。
赵铁柱三人带着叶玄，在这样一片单调而压抑的景色中，朝着北方疾行了约莫一日。
途中，叶玄除了必要的话语，几乎都在沉默中度过。
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着脚下灰蒙蒙的剑光，维持着相当于真仙境修士的普通速度，更多的精力则放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与体内功法的运转上。
混沌吞天诀的周天运转一刻未停。
每一次呼吸，纳入体内的仙界仙灵之气都沉重而驳杂，如同掺杂了铁砂的粘稠泥浆。
功法运转，便像是无形的磨盘在体内轰鸣，将这些“泥浆”强行碾磨、分解、提纯。
被碾磨出的精纯混沌仙元力汇入丹田，而残存的杂质则被功法排斥，随着呼吸或透过毛孔悄然排出体外。
这个过程远比在下界艰难，但叶玄能感觉到，每完成一个周天循环，自己与这片天地的隔阂就消减一分，经脉对仙元力的承载也坚韧一丝。
他肩头的小白似乎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不再像在玄界那般活泼，多数时间都蜷缩着，银白的毛发微微起伏。
像是在进行一种独特的呼吸吐纳，适应着此地不同以往的天地能量。
赵铁柱三人服下丹药后，伤势已稳定，但脸上疲色难掩。
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方面是因为对黑煞盗报复的恐惧。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边这位沉默寡言、却手段骇人的“前辈”。
林小婉偶尔会偷偷瞥一眼叶玄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敬畏。
周明则一直低着头赶路，偶尔看向叶玄背影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与向往。
前方地平线上，灰暗的天色下，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不同于自然山岩的阴影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渐渐清晰——是一座依托着几座低矮黑山修建的城池。
城墙并非整齐的砖石，更像是用巨大不规则的黑岩块垒砌而成，粗糙而坚固，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污渍。
城墙不算特别高，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简易的了望塔，塔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空气中开始混杂更多的气味。
除了戈壁固有的硫磺与尘土味，还多了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以及淡淡的、各种药草、矿石、甚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属于市集的味道。
偶尔有几道强弱不一的神识从城中扫出，在戈壁边缘掠过，带着审视与警惕的意味。
“前辈，前面就是砾石城了。”
赵铁柱指着那座城池，声音压低了些。
“城门口有血煞仙门和本地几个仙族派驻的守卫盘查，进城需缴纳一块下品仙灵石，或者等值的货物材料。”
“若是长久停留或经营，还需办理身份玉牌。”
叶玄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粗糙的城墙。
他能感应到，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并不严密、但足以警示和略微干扰神识探查的阵法波动。
城内数道属于真仙境的气息也未加掩饰地存在着，其中一道甚至达到了真仙境四五重的水准。
对于这片荒凉的边陲之地而言，这已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你们身上可有仙灵石？”
叶玄问。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回前辈，我们此番出门采集，只带了些许备用丹药和干粮，仙灵石……确实没有富余。”
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每月能从宗门领取的修炼资源本就极其有限，几块下品仙灵石都是掰着手指头用的。
叶玄没说什么，神念探入从黑煞盗头领那里得来的储物戒。
戒内空间不大，堆放的东西也杂乱无章。
几十块拇指大小、光泽暗淡、蕴含的仙灵之气也颇为稀薄杂乱的石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下品仙灵石。
此外还有一些品相低劣的矿石、几瓶标注不清的丹药、少量金银和几件沾染着煞气的劣质法器。
他在另一个头领的储物戒中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两人加起来的下品仙灵石也不过百余块。
“看来这黑煞盗，过得也并不宽裕。”
叶玄心中了然。他取出五块下品仙灵石，递给赵铁柱：
“入城费用。”
赵铁柱连连摆手：“前辈使不得！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可再让前辈破费！”
“拿着。”
叶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入城后，我需要你们做向导，了解此地详情。这算酬劳的一部分。”
赵铁柱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入手微凉粗糙的灵石，让他心头一热，更加坚定了紧跟这位前辈的念头。
四人来到城门口。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稀稀拉拉，多是些衣着简朴、面带风霜之色、修为在虚仙境徘徊的修士。
守卫是四名身着暗红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狰狞兽首图案的修士，修为在虚仙境七八重，眼神倨傲冷漠。
对进出之人呼来喝去，偶尔看到姿色不错的女性修士，目光便会多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轮到叶玄四人时，一名守卫瞥了他们一眼，尤其在叶玄那身略显陈旧的青衫上多看了两眼，伸出粗糙的手掌：
“一人一块下品仙灵石，或者等值之物。”
赵铁柱连忙奉上四块灵石。
守卫掂了掂，随手扔进旁边一个木箱，目光扫过林小婉时，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娘子模样挺周正，在砾石城可有落脚处？需不需要哥哥照拂一二？”
林小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周明身后缩了缩。
周明拳头握紧，却又不敢发作。
叶玄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守卫。
守卫接触到叶玄的目光，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并不凌厉，也无杀气，却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光线，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
他到了嘴边的调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
他再看向叶玄时，只觉对方气息晦涩，明明感觉不到多强的压迫感，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进……进去吧。”
守卫侧开身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叶玄不再看他，迈步走入城门。
赵铁柱三人赶紧跟上，直到走出十几丈，才松了口气。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为嘈杂混乱。
街道算不上宽敞，地面是夯实的黑土，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名的污水。
两旁建筑多是低矮的石屋或木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各种摊位直接摆在路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上好的黑铁矿，锻造下品法器的好材料！”
“刚采的赤血草，疗伤止血有奇效，只要三块下品灵石！”
“收购戈壁特产毒蝎尾刺，价格公道！”
摊位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但大多品相低劣，灵气微弱。
来往的修士也多是面色警惕，彼此保持着距离。
叶玄甚至看到几处阴暗巷口，有衣衫褴褛、气息萎靡的修士蜷缩着，向路人投来哀求或麻木的目光。
“前辈，砾石城大致分几个区域。”
赵铁柱一边引路，一边小声介绍。
“我们现在所在的南城区，主要是散修和小商贩聚集地，最是混乱。”
“东城区被几个本地小仙族把持，经营着几家客栈、酒楼和材料铺。”
“西城区是血煞仙门在此地的据点，也是城中治安相对‘最好’的地方——当然，前提是你不招惹血煞仙门的人。”
“北城区靠近城主府和一些较大的商会驻地，规矩多些，消费也高。”
正说着，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灵力碰撞的波动。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向两边散开。
只见三名穿着与城门守卫同款暗红劲装的血煞仙门弟子，正围着两名看起来像是兄妹的年轻修士。
那对兄妹修为不过虚仙境三四重，哥哥嘴角带血，将妹妹护在身后，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有了缺口的法剑，眼神愤怒而绝望。
地上散落着几块灰扑扑的矿石和几株药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为首的血煞仙门弟子是个独眼龙，虚仙境九重修为，一脚踹在那哥哥腹部，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塌了一个摊位。
“老子看上的‘灰纹钢’，是你们的福气！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妹妹哭喊着扑过去：“哥！”
却被另一名血煞弟子笑嘻嘻地拦住去路。
周围的人群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眼中多是习以为常的冷漠或兔死狐悲的悲哀。
赵铁柱脸色微变，低声道：
“前辈，是血煞仙门的外门执事，独眼狼刘魁，这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专门欺负外来修士和弱小散修，强买强卖甚至明抢。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叶玄的脚步并未停下，也没有绕开的意思，就那么径直朝着事发处走去。
赵铁柱三人心脏猛地一跳，互相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叶玄的接近引起了刘魁的注意。
他独眼扫过叶玄，在叶玄那平淡的表情和看不出深浅的气息上略微停顿，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穿着青云仙宗服饰的赵铁柱三人，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狞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青云仙宗的废物。”
“怎么，想多管闲事？”
“看来黑岩戈壁的教训还不够啊？”
他显然将叶玄当成了青云仙宗请来的帮手，而且从叶玄身上没感觉到太强的仙元波动，更加不放在心上。
叶玄在距离刘魁数丈处停下，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块灰纹钢上。
这种矿石他有点印象，在玄界算是中等偏下的炼器材料，在仙界，看其灵气含量，恐怕也只是最底层的货色。
“这些矿石，值多少？”
叶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刘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关你屁事！”
“老子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现在，它归老子了！还有你。”
他独眼凶光毕露，指着叶玄。
“敢管血煞仙门的闲事，把身上的储物法器交出来，跪下磕三个头，老子心情好，或许只打断你两条腿！”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围拢过来，仙元力波动锁定了叶玄。
赵铁柱额头见汗，手按上了刀柄。
林小婉和周明更是脸色发白。
叶玄像是没听到刘魁的威胁，又看向那对受伤的兄妹：
“他要强买，你们不愿，是么？”
那哥哥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迹，咬牙道：
“是！这灰纹钢是我们兄妹在废弃矿坑冒着风险挖了半个月才得来的，他想用一块下品仙灵石全拿走！”
“这跟明抢有何区别！”
“听见了？”
叶玄这才将目光转回刘魁，依旧平淡，“他不卖。”
刘魁勃然大怒，他在这砾石城南城横行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找死！”
他怒喝一声，虚仙境九重的修为全力爆发，暗红色的血煞仙元力带着腥气透体而出，右手成爪，五指指尖泛起乌黑光泽，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径直抓向叶玄咽喉！
这一爪狠辣迅疾，显然是下了死手，寻常虚仙境九重修士若被抓实，恐怕喉骨立碎。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赵铁柱三人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玄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就在刘魁的利爪距离他咽喉还有尺许距离时，异变陡生！
刘魁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坚硬至极的墙壁！
他那凌厉的血煞爪劲，在触及叶玄身前虚空时，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刘魁独眼圆瞪，满是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抓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的混沌虚空！
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剑意，如同无形的细针，顺着他的爪劲反溯而来，瞬间刺入他的经脉与紫府！
“呃啊！”
刘魁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抓出的右手无力垂下，整条手臂的经脉传来针扎火烧般的剧痛，紫府识海更像是被冰水浇透，神识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踉跄后退数步，看向叶玄的眼神已充满了惊骇。
“你……”
他张口想说什么。
叶玄却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没有华丽的仙光，没有浩大的声势。
但随着他这一步踏出，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威压，如同水银泻地般弥漫开来，将刘魁及其两名弟子完全笼罩。
那两名原本哄笑的弟子，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体内仙元力如同老鼠见了猫般蜷缩起来，难以调动分毫。
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刘魁的感受更为深刻。
那威压并不狂暴，却沉重如山岳，深邃如渊海，带着一种漠视万物、斩断一切的无上剑道真意。
在这威压之下，他感觉自己苦修多年的血煞仙元力是如此可笑而污浊，自己那点凶戾之气更是如同萤火比之皓月。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滚。”
叶玄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魁的心神之上。
刘魁喉咙一甜，强行将逆血咽下，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句狠话都不敢撂下，对着两名几乎瘫软的弟子低吼一声：
“走！”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南城，朝着西城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周围凝固般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看向叶玄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好奇。
那对兄妹挣扎着爬起，对着叶玄就要跪拜道谢。
叶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他们。
“不必。”
他看向那哥哥，“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最好立刻离开砾石城。”
那哥哥重重点头，拉着妹妹，对叶玄深深一揖，捡起地上的灰纹钢和药草，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道里。
叶玄转身，对还有些发愣的赵铁柱道：
“找一处能打听消息、相对清净的落脚处。”
赵铁柱回过神来，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