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听了,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眼神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未竟的抱负,有放不下的牵挂,也有深沉的无奈。
有时,他也会问起石破天。
石破天自年前病情加重后,一直幽居城西别苑,由御医和宫中拨来的药材精心调治,但情况据说并不乐观。
陈策自己病着,无法亲往探视,只能从杨弘毅或韩承等人偶尔的探望回禀中,得知一二。
每一次听到石破天依旧昏迷多、清醒少,或是御医又换了什么凶险的方子,陈策的眼神便会黯淡许久,那紧抿的唇线,绷得像一条苍白的直线。
“石兄他……性子烈,怕是受不得这般缠绵病榻的磋磨。”有一次,他咳了一阵后,忽然对正在替他掖被角的阿丑低声道,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阿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轻轻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知道,先生的病,身体上的伤损是其一,心中那份对时局、对故友、对未竟之志的郁结与忧惧,恐怕才是更深的毒药。
可这心药,又如何去寻?
眼见着陈策一日日衰弱下去,汤药如石沉大海,见效甚微,阿丑终于坐不住了。
她不能再将希望仅仅寄托于金陵城这些或许医术精湛、却也难免沾染了官场习气、行事保守的“名医”身上。
先生不能倒。
无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开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暗中打听天下名医的踪迹。
察事营残存的、依旧忠诚于陈策的几条隐秘线路被重新激活,杨弘毅府上也悄悄递了恳请相助的密信,甚至顾青衫、韩承等人,在接到阿丑言辞恳切、却难掩焦灼的求助后,也各自发动人脉,在河北、山东、乃至江南各地寻访杏林圣手。
然而,消息反馈回来,却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江南名医,多以调理温补见长,于陈策这般沉疴旧伤,束手无策者居多。
北地名医,或有擅治外伤内损的,但要么踪迹难寻,要么……似乎对前来为这位“功高震主、急流勇退”的前太傅看病,心存顾虑,婉言推拒。
直到二月初,一个辗转来自淮南的消息,让阿丑几乎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消息称,淮南庐州府境内,隐居着一位名叫“薛一瓢”的怪医。
此人出身医道世家,却性情孤僻,不慕名利,常年游走于江淮民间,尤擅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经年旧伤,有“活死人”之誉。
只是他行踪飘忽不定,治病全凭喜好,且索价古怪,有时分文不取,有时却要价惊人,更兼脾气古怪,不喜与权贵往来,因此虽名声在外,却极少为达官显贵所请。
“薛一瓢……”阿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和寥寥信息。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了决心。
金陵的郎中们已无良策,必须冒险一试。
她没有将这个消息立刻告诉陈策。
先生此刻心力交瘁,不能再让他为寻医之事平添烦忧,更不宜让他升起不切实际的希望,以免希望落空后打击更重。
她悄悄找来府中最稳重可靠、且略通武艺的老管事陈伯,又通过影七的关系,寻了两名身手好、口风紧的察事营旧人。
将府中事务仔细交代给留下的几名心腹婢女,对外只称自己“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闭门谢客”。
然后,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阿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裙,用帕子包了头脸,揣上尽可能筹措的银钱和几件预备应急的首饰,带着陈伯和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园,乘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出了金陵城,直奔淮南方向。
路途并不算遥远,但寻人却如大海捞针。
薛一瓢居无定所,有时在庐州府城某家药铺坐堂几日,有时又云游到百里外的村镇,甚至可能遁入深山采药,数月不见踪影。
阿丑一行人抵达庐州后,按照零星线索,一个村镇一个药铺地打听,风餐露宿,舟车劳顿。
阿丑虽是女子,却出乎意料地坚韧,面对一次次失望、闭门羹、乃至听说薛一瓢又已离去时的茫然,她都只是默默擦去额角的汗水和眼角的湿意,继续踏上寻找的路。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薛一瓢,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到金陵,为先生治病。
或许是她眉宇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焦虑打动了某些人,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她们抵达庐州府第十日,于一个名叫“杏林镇”的偏僻小镇上,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薛一瓢三日前,应镇上一位突发急症的老秀才之请,来了镇子,此刻应该还在老秀才家中。
阿丑几乎是奔跑着赶到那处简陋的宅院。
院门虚掩,她顾不得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半旧葛布长衫、头发花白杂乱、正蹲在地上用小铡刀切着药材的干瘦老头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气喘吁吁、面带风尘却难掩清丽焦急的女子。
“你找谁?”老头声音沙哑,语气不善。
阿丑定了定神,压下狂跳的心脏,整了整衣裙,对着老头深深一福:“您可是薛一瓢薛老先生?晚辈金陵陈氏侍女阿丑,冒昧前来,恳请先生出诊,救我家主人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