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用命换回来的平静,连半个小时都没撑到。
投影闪了两下,彻底没了。
空间里死一样的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一直僵在原地的仲裁者身上。
这道信号,不是凭空来的。
千年前,他第一次篡改青铜鼎程序、吸收规则能量的时候,就已经触发了高维文明的预警。
那些盘踞在鼎身上的黑纹,根本不是什么规则反噬,是高维文明投来的坐标标记。
他为了掩盖自己篡改规则的行为,用千年的规则能量,把信号强行屏蔽了。
刚才苏绾拔掉程序线的瞬间,他的屏蔽层,彻底碎了。
这道攒了千年的坐标信号,瞬间就传到了高维文明的手里。
是他。
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篡改规则,害了全星际的玩家,还把整个星系,亲手送到了高维文明的嘴边。
仲裁者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从脚底一直凉到天灵盖。
他看着青铜鼎上干干净净的纹路,看着刚才投影消失的地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绾那句话。
“你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骗了自己一千年。
他一直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朵朵。
为了朵朵,他可以篡改规则,可以和全世界作对,可以牺牲所有不相干的人。
他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父亲。
可现在,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脸上——他为了救朵朵,引来了能吞掉整个星系的饿狼。
等高维的东西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积分只剩20、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朵朵。
他拼了命想护着的人,被他亲手推进了地狱。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震得胸腔发疼。
怀里揣着的朵朵的涂鸦画,啪嗒掉在了地上。
画纸散开,正面是朵朵举着饼干笑,旁边画着他,还有蹦蹦跳跳的小苔藓。
背面是朵朵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他一直不敢仔细看的字。
“爸爸不要跟黑影子说话。”
“朵朵的手好冷,积分越来越少了。”
“爸爸身上有黑黑的味道,朵朵怕。”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之前一直骗自己,朵朵的积分掉得快,是污染体害的,是规则乱了害的。
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青铜鼎和他的命绑在一起,他每一次篡改规则的反噬,都悄无声息转嫁到了朵朵身上。
朵朵的积分,不是被怪物吃了,是被他的偏执、他的自私,一口一口啃没的。
他喊了一千年要救朵朵,可这一千年里,一直在害朵朵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被他污染的星球,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炸开。
火星上那个把最后一块饼干塞给妹妹,自己被黑纹吞掉的小男孩。
地球废墟里抱着妈妈的尸体,哭着画防护阵的小女孩。
还有那些因为他散出去的假符号,积分清零、再也醒不过来的玩家。
他一直给自己找借口,说为了朵朵。
可朵朵从来没教过他,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生。
他手里攥了一千年的、所谓的“父爱”,原来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谋杀。
他顺着岩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肩膀抖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当了一千年高高在上的仲裁者,执掌规则,生杀予夺,从来没低过头,没认过错。
可现在,他像个闯了塌天大祸的孩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江逐看着他,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地面,骂了句“操”。
那句到了嘴边的、要他偿命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恨这个男人,恨他追杀了他们一路,恨他害了那么多人,可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终究还是没下去手。
沈细别过脸,擦了擦眼泪,指尖无意识地在画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皱着眉的朵朵。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防护阵。
明明拽着苏析的衣角,小声说:“析析姐姐,他哭得好伤心。”
苏析抱着糖罐,看着蹲在地上的仲裁者,眼神复杂。
她恨他,恨他害死了姐姐,恨他把整个星系拖进了地狱。
可她也清楚,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一百八十天,高维的东西就来了。
他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场祸是他惹出来的,只有他知道所有的内情,所有的规则节点,所有能弥补的办法。
怀里的糖罐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缕暖金色的光从罐口飘出来,是苏绾留下的意识碎片。
光团飘到仲裁者面前,轻轻顿了顿,像一声叹息。
然后光团散开,一行金色的字浮在空中。
“错了,就改。”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仲裁者的哭声慢慢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行金字,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的偏执、疯狂、高高在上,全都没了。
只剩下化不开的愧疚,和沉到骨子里的决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涂鸦画,小心翼翼拍掉上面的灰,贴身揣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析,看向所有人。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高维文明的入侵节点。”
“我带你们补这个窟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