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饮了一杯酒,才缓缓抬眸笑了:“文长既知我是凤雏,便该懂这个理——你能看得到的隐患,某岂会看不穿?
某能看到的天下大势,你未必能窥得全貌。”
他稍顿,继续说道:“你忧心的清算,我替你说清两层关键,全是实理。
第一,古往今来改朝换代,本就是新势力更迭旧势力的定数,从无例外。
就算不是赤匪,换成任何一方势力夺了天下,世家大族若不识时务、执意硬扛,照样落不到好下场。”
“反观赤匪,他们的手段虽然激进,但是界限是清晰的,从不会一杆子打死所有旧人。
世家之中,但凡愿放下旧念、改头换面跟着人民军走的,便能活下来,甚至被量才任用;
唯有那些死抱老规矩、与人民军死磕到底的,才会被彻底清除。”
魏延眉头瞬间拧成死疙瘩,背着手立在原地,垂眸凝神反复琢磨这番话。
庞统看他这副沉心思量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接着往深处点透:“第二,你说他们要清掉所有地主,这本身就不现实。
某问你,若真如此,颍川郭家、常山赵家又该如何?
赵云、郭嘉如今都是人民军的核心领导。赵云如你,也是寒门子弟。郭嘉如我,也是世家望族。他们出身旧族却深得重用。
赤匪若真不分青红皂白清算所有旧族,岂不是自断臂膀、自毁根基?”
“其实还有一层最深的理,你始终没看透。
张远的诸多想法,终究是太过理想,天下大势从非一腔热血可定,再炽烈的理想,到头来终会被现实磨去棱角,归向实际。”
他目光凝沉,望向魏延,一字一句说道:“你只看见当下赤旗漫卷天下的势头,却看不见岁月磨洗的结局。
一二十年后,这赤旗未必还是今日之赤。
天地本就万象纷呈,世间又岂会只有一种赤色?
这个道理,你懂吗?”
这话如惊雷炸在魏延心上,他猛地抬眼看向庞统。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沉声道:“容我三思。”
庞统忽然朗声大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哈哈哈,三思!三思!反正某这一生,便是三思来三思去,反倒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才混成如今这般模样。
某倒以为,这般扭扭捏捏,从不是你魏文长的作风!”
他话锋陡然转利,干脆利落:“其实去不去,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若瞻前顾后不愿去,那某便独自走了。”
说罢,庞统抬手整了整衣襟,身形一挺,转身便要出帐:“某此番前去,便是要助赤匪立下头功,先去会会那个目中无人的关云长!告辞!”
“慢着!”
魏延陡然厉声喝止,虎目圆睁:“某心里这事,憋了许久,今日便借着这机会说个痛快!
昔日我与黄忠、文聘、周泰同列将军,打黄巾、敌赤匪,哪场硬仗不是某冲在前头?
论功劳,某从不是旁人之下!
就因一次集体的败仗,只因某出身寒门,便被一脚踢出核心圈子,扔到宛城守这冷僻城门,任人冷落!”
他往前踏一步,满是不甘与愤懑:“若是真按门第高低用人,我魏延认了!
可那关羽,不过是个买枣的出身,比某尚且不如,凭什么一步登天做了西路军主将,骑在众人头上作威作福?!
难道我魏延一身领兵打仗的本事,就真入不了那些人的眼,不配做一方将帅?!”
话落,他猛地拔出身侧佩剑,剑刃映着跳动的烛火寒芒乍现:“某这就起兵,随你同去!倒要亲自到他们的面前,问问他们,某魏延,究竟哪里不如人?!”
庞统见他这般模样,当即拍手放声大笑,声震帐内:“好样的魏文长!有这股心气,何必窝在宛城这弹丸之地屈才!”
他上前一步,拍着魏延的臂膀朗声道:“某今日便成全你,让你这魏红脸,去会会那天下扬名的关红脸!
倒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征善战的将帅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