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初的南京,料峭的寒风裹着湿冷的雨丝,敲打着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郁。
苏晴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利落的白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鬓角,一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淡淡的浑浊。
她的身体状况在入冬后急剧恶化,各项指标持续走低,医生已经找陈念和苏默谈过好几次话,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奇怪的是,苏晴自己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脸上不见丝毫的恐惧与焦虑。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时,苏默就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厚厚的《最长潜伏者:陈默传》,轻声读给母亲听。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伴着苏默温柔的语调,成了病房里每日的晨曲。
“1926年(民国十五年),陈默奉中央特委指令,从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回国,由陈幽改为陈默,进入黄埔军校,同年潜入国民党秘密情报组织。当时,上海工人运动风起云涌,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毅然放下了手中的笔,逢秘密情报组之命到上海卧底,名义为监视工运。实际上他受地下组织命令,在关键时刻,起着保护工人的作用……”
苏默的声音响起时,苏晴原本微阖的眼睛,会轻轻睁开一条缝,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清明。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苏默的声音,默念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和岁月。
当苏默读到陈默在军统电讯处潜伏,用怀表藏匿密写剂的细节时,苏晴的手指会轻轻颤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苏默知道,母亲又想起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想起了那个穿着长衫、眉眼温和的青年。
“妈,您还记得吗?”
苏默停下朗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轻声问道,“当年陈默爸爸的怀表被戴笠怀疑,他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苏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积攒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家传……物件……不值钱……”
短短六个字,却让苏默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知道,这六个字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当年戴笠的怀疑,几乎让陈默陷入绝境,可他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沉着的应对,硬是化险为夷,保住了潜伏的身份,也保住了那份关乎全局的情报。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玻璃窗,在苏晴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她常常在这个时候陷入昏睡,眉头时而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苏默守在床边,总能听到母亲在昏睡中,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怀表……”
“名单……”
“胜利……”
这三个词,像是三道烙印,刻在苏晴的生命里,成了她最后的执念。
怀表是陈默的信物,是那段潜伏岁月的见证;名单是无数战友的名字,是那些埋骨青山的忠魂;而胜利,是她们穷尽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