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给事中！”王崇明白眉倒竖，“你是在指责陛下决策有误？！”
“下官不敢。”沈惟敬躬身，却不退缩，“下官只是陈述事实。西洋诸国视技术如性命，我朝慷慨，他们却当软弱。今日若再退，明日他们要的就不是技术，而是矿脉、是港口、是跪着做生意！”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主战者多武将及年轻官员，主和者多文臣及老成之辈，争吵声渐起。给事中们虽官阶低微，却因职责所在，言辞尤为激烈，引经据典、测算数据，竟不输六部大员。
司徒清漓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昂或忧虑的面孔。直到争吵声渐歇，她才缓缓起身。
所有目光聚焦而来。
“诸卿所言，朕皆听了。”她走下御阶，脚步停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杨尚书愁钱，罗尚书要兵，王御史想和，沈给事中主战…都有理。但朕只问一句——”
她转身，目光如刃：“若今日让缅甸，英军下一步是攻大理还是入四川？若今日弃美洲，西班牙舰队明年会不会出现在大沽口？若今日舍恒河，葡萄牙人后年要不要广州港？”
殿内鸦雀无声。
“这仗，不是朕想打。”司徒清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别人把刀递到朕手里，逼朕还手。不还，刀就扎进心口。”
她走回御阶，太监连忙展开三幅分图。
“第一，西南。”司徒清漓手指点在滚弄江，“英军三千筑堡，硬攻不智。但岳峰报，东吁土司态度暧昧。暧昧，便是可争取。传旨平南王：命平南王总督云贵川三省军务，节制西南诸军。拨后装线膛枪三百支、无缝钢管开花弹五百枚，另…让韦筱梦派两个懂爆破的技工过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是去炸堡，是去‘帮’英军修堡，修得看起来固若金汤，关键处却留些‘门道’。另外，让平南王查清英人许了东吁土司什么好处，查清后，双倍许之。土司若动摇，英军便是孤军。”
罗镇岳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此乃釜底抽薪！”
“第二，美洲。”司徒清漓手指划过浩瀚太平洋，“西班牙舰队游弋，是试探也是威慑。陈长风兵力守矿有余，守港不足。传旨：南洋水师提督司徒清羽，率龙渊号铁甲舰及五艘新造‘飓风级’蒸汽巡航舰，即日东渡。”
“陛下！”有老臣惊呼，“南洋主力东调，若荷兰人反复…”
“他们不敢。”司徒清漓截断话头，“荷兰刚撤兵五百里，此时反复，欧陆诸国都会唾其背信。且龙渊级二号舰‘镇远号’已下水，留南洋足可震慑。司徒清羽此去，一要解美洲围，二要巡航太平洋——让西班牙人看看，大齐的炮舰能抵多远。”
她看向王宴之：“皇夫，拟一份《环太平洋贸易安全倡议》，邀夏威夷酋长、玛雅诸部、西海岸土王，登舰观礼。我们要交朋友，要很多朋友站在甲板上看我们放炮。”
王宴之微笑颔首。
“第三，恒河。”司徒清漓指尖落在印度半岛，“葡萄牙八百加土王三千，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葡人要商站，土王要专卖权。传旨司徒清霖：准其全权处置恒河事务，原则就一条，分化瓦解。”
她沉吟片刻：“让他私下约见葡军指挥官，许以‘果阿-广州直航商船三年免税’，但条件是他们退兵百里。至于土王拉吉特·辛格…查查他有没有争位的兄弟、有没有不满的封臣。有时候，送一把刀给他的敌人，比送他十箱珠宝更有用。”
三策既出，殿内氛围为之一变。主战者见战术精妙，主和者觉尚有转圜，连杨文渊都忍不住低声与身旁户部侍郎核算起“三年免税”与“军费消耗”的得失。
但老尚书终究还是苦笑抬头：“陛下庙算如神，然…钱从何来？三线齐动，纵不硬攻，军饷、赏金、遣使、造船…户部现存九十三万两，便是全填进去也不够半个月耗。”
这个问题砸下来，殿内又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阶之上——这位登基八年来从未加赋、反减了三成杂税的女帝，要去哪里变出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