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四月十六，恒河上游，大齐“镇恒侯府”驻地。
韩知微从马背上滚下来时，两条腿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
从昆明出发，经大理、过腾冲、穿野人山、渡伊洛瓦底江，再沿布拉马普特拉河河谷一路向西，整整四十七天的跋涉，他终于站在了这片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土地上。
“韩钦差，侯爷在正厅等您。”一名黑瘦的亲兵接过缰绳，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显然是从中原调来的老兵。
韩知微掸了掸官袍上的尘土，那身崭新的六品青袍已被晒得褪色，袖口还被荆棘划破了两道口子。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侯府大门。
府邸简陋得让他愣了一下。没有朱门高墙，只是一圈土坯垒的围墙，正中一座三开间的灰瓦房，檐角挂着的铜铃在热风中叮当作响。院里倒种了几丛三角梅，开得泼辣辣的紫红，算是唯一的亮色。
正厅里，司徒清霖正伏案看地图。他比韩知微想象中年轻，也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身半旧的靛蓝箭袖袍，腰间挂着柄无鞘的直刀，刀柄缠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韩钦差，一路辛苦。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推过一盏陶碗：“喝点盐糖水，防中暑。”
韩知微一饮而尽，咸甜交织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精神为之一振。他放下碗，开门见山：
“侯爷，临行前陛下交代，要下官全力协助您整顿恒河。敢问……眼下最棘手的是何事？”
司徒清霖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下抽出三本册子，啪地扔在桌上。
第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土贡实录》。
“恒河沿岸十二土王，名义上归附，实则阳奉阴违。”
司徒清霖翻开册子，指尖点着一条记录，“比如这位拉吉特·辛格，去年应贡粮三万石、战象二十头。结果呢？粮只送来一万石，还掺了三成沙土；象送来十五头，全是老弱病残。问起来，就说‘天旱歉收’、‘象群染疫’。”
他冷笑：“可我派人暗查，他去年新纳了四个小妾，每个的嫁妆都够买三百头象。”
第二本册子是《谍案辑要》。
“葡萄牙人在果阿经营百年，眼线遍布恒河。”司徒清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几个简易人像。
“这个叫阿尔梅达的香料商，实则是果阿总督府的情报官。他每月都会在瓦拉纳西的市集‘偶遇’各土王的管家，用宝石换消息，最近换得最多的是我军的布防图和粮草路线。”
韩知微皱眉：“为何不抓？”
“抓了一个，会冒出十个。”司徒清霖摇头，“而且阿尔梅达有葡萄牙官方身份，抓他等于给果阿开战的借口。现在我们兵力不足，不能两线作战。”
第三本册子最厚，封皮磨损得厉害：《吏治稽查》。
“这才是心腹大患。”司徒清霖声音沉下去，“朝廷派来的官吏，水土不服的、染疟疾死的、被土王收买的……三年来换了四茬。剩下的，要么混日子，要么同流合污。”
他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比如这个负责修‘恒河-瓦拉纳西官道’的工部主事赵德昌。预算三万两，路修了三年，只完成三十里，还坑坑洼洼。我派人去查账，你猜怎么着？采买石料的钱，七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两成打点了土王的管家，只有一成真买了石头。”
韩知微听得后背发凉。这三本册子，像三座大山，压在这位年轻的镇恒侯肩上。
“所以韩钦差，”司徒清霖看着他，“你的《考成新法》简化版，打算从哪里下手？”
韩知微沉默片刻，忽然问：“侯爷，那条官道……还修吗？”
“修。不修，物资运不上来，兵力调不动，永远受制于人。”
“那下官就从这条官道入手。”韩知微目光清明，“赵德昌贪墨，土王管家受贿，这是现成的案子。用这个案子立威，让所有人知道，朝廷的新法，不是纸上谈兵。”
司徒清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需要多少人手？”
“不用多。”韩知微从怀里掏出岑子瑜给的那本册子，“下官带了自己的书记员，还有……这个。”
那是一份恒河三年来的详细账目，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司徒清霖翻了翻，忽然笑了：“岑子瑜这铁算盘，连三年前采购薏米的差价都标出来了。”
“所以侯爷，请给下官三天。”韩知微起身，“三天后，下官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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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韩知微带着他的小团队，一个从京营抽调的老账房、两个本地雇的通译，以及司徒清霖拨给他的四名亲兵——直奔官道工地。
工地离驻地二十里，沿着恒河的一条支流展开。说是工地，其实只有几十个瘦骨嶙峋的民夫在懒洋洋地敲石头，监工躲在树荫下打盹。路面坑洼不平，所谓的“路基”只是胡乱堆砌的碎石。
韩知微没惊动任何人，先让老账房去查物料堆。堆场里，账册上记着“采购青石五千方”，实际只有不到一千方，且大多是劣质风化岩。
“大人，看这里。”老账房指着一块石料上模糊的印记，“这是土王采石场的标记。按市价，这种石头一方只要三钱银子，但账册上记的是八钱。”
一倍半的差价。韩知微点点头，转身走向监工棚。
监工被叫醒时还一脸不耐烦，但看到韩知微的官服和亲兵腰间的刀，瞬间清醒了：“大、大人……”
“赵德昌在哪？”韩知微直接问。
“赵主事……在瓦拉纳西城里的宅子休养，说是中了暑气……”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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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纳西城，恒河畔的圣城，神庙林立，市集喧嚣。赵德昌的宅子就在城西，高墙深院，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在中原这规制已属逾制。
韩知微叩门时，门房趾高气昂：“老爷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