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六月十八，天津炼钢工坊。
天还没亮透，司徒明雅就抱着铺盖卷堵在了户部衙门口。
小姑娘眼圈乌青，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也不吵不闹，就在石阶上一坐，铺盖摊开，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门房老头出来时吓了一跳：“司徒教习？您这是……”
“等岑大人。”司徒明雅咽下饼子，声音沙哑，“转炉今天要点火，缺最后一批耐火砖的钱，三千两。岑大人不批，我就不走。”
“可、可岑大人还没下朝呢……”
“我等他下朝。”
辰时三刻，岑子瑜的轿子到了衙门口。他刚撩开轿帘，就看见台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脑门顿时一抽一抽地疼。
“司徒教习，”他下轿，尽量和颜悦色，“有话进去说，你这成何体统……”
司徒明雅抬头，眼神执拗：“岑大人，三千两。转炉基础都打好了，鼓风机也装上了，就缺最后这批高硅砖。今天不点火，炉体多暴露一天，就多一分受潮的风险。韦姑姑说，炉衬要是受潮，点火时会炸。”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司徒明雅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饼子。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这个。岑大人一天不批钱，我就一天不吃饭。”
岑子瑜脸都绿了：“胡闹！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我不是威胁。”司徒明雅认真地说，“我是算过账的。转炉晚一天投产，后装枪的生产就晚一天，前线将士就要多用一天脆枪。万一因为枪坏了多死一个人，岑大人，一条命值多少两银子？”
这话戳中了岑子瑜的软肋。他沉默良久，看着小姑娘干裂的嘴唇，又看看她手里那半块硬饼，终于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空白批条，刷刷写了几行字，盖印。
“拿去吧。三千两，最后一笔。”他把批条递过去，咬牙切齿，“告诉韦筱梦，这次要是再不成，你们俩就一起给我下南洋挖矿！”
司徒明雅接过批条，眼睛瞬间亮了。她“腾”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饿久了，晃了一下，但马上站稳，深深一躬：“谢岑大人！保证成！”
说完抱着铺盖卷就跑，那速度哪像个饿了一天的人。
岑子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对身旁主事道：“派人去……给她送碗粥。别真饿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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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炼钢工坊。
十丈高的转炉像一尊钢铁巨神，矗立在刚刚加固完的基座上。
炉体还裸露着铆接的痕迹，烟囱直指苍穹，四周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韦筱梦爬在炉顶最后的检查口，脸被高温烤得通红。
她手里攥着南洋刚送到的《高温冶金工艺辑要》全本，厚厚一大册，羊皮封面，里面的数据详细到令人发指。
“硅砖含水率合格！炉衬接缝检查完毕！”底下传来张铁锤的吼声。
“鼓风机压力稳定！蒸汽供应充足！”另一头有人喊。
韦筱梦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工匠和官员，王宴之来了，岑子瑜也黑着脸来了，连公输毅都让人搀着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点火——！”
炉底的工人将熊熊燃烧的火把投入送料口。几乎同时，蒸汽鼓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劲的气流涌入炉膛。炉内事先铺好的焦炭瞬间被引燃，火焰从观察孔喷出，映红了半个工坊。
温度在急剧上升。
四百度、六百度、八百度……
炉顶的温度计指针颤抖着爬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仪表。
南洋文献上写得明白：酸性转炉炼钢，温度必须稳定在1600℃以上，低于这个数，杂质氧化不完全；高于1700℃，炉衬寿命会大幅缩短。
“一千四！”有人报数。
韦筱梦手心全是汗。她想起之前三十七次失败的试验，想起那些扭曲的水雷外壳和断裂的枪械零件。这一次，不能失败。
“一千五！”
炉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几个年轻工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千五百五！”
“稳住！鼓风机转速维持！”公输毅嘶声大吼，他七十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小伙子一样爬上爬下，检查每一根管道。
温度计指针在“一千六”附近轻微晃动。
公输毅坐在椅子上，苍老的手紧紧抓着扶手，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仔细听，是“祖师爷保佑”。
岑子瑜的算盘不知不觉抱在了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三千两啊……不，是前后二十万两啊……要是炸了……
王宴之相对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紧张。
只有司徒明雅，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顶。
时间一刻一刻地熬。
终于，一个时辰后，负责观察炉内情况的工匠高喊：“铁水完全熔化！杂质氧化沸腾！”
炉内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那是杂质在氧化沸腾。
“准备出钢！”韦筱梦声音都变了调。
巨大的出钢槽缓缓倾斜对准炉口。所有工匠后退，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和面罩。
“三、二、一——出钢！”
炉底闸门打开。
炽白的钢水如天河倾泻，顺着出钢槽奔流而下，落入提前准备好的铸模中。
那一瞬间，整个工坊被映照得如同白昼，热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感到脸上皮肤发紧。
钢水在铸模中缓缓凝固，从炽白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