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钢锭成型时,公输毅第一个冲上去,也不管烫,用长钳夹起一块样品,浸入旁边的水槽。
“嗤——”白汽蒸腾。
样品捞出,冷却。公输毅用锤子轻轻一敲——
“铛!”
声音清越绵长,不是脆响,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他又用锉刀一锉,锉屑是银亮的,均匀细腻。
“成了……”公输毅声音发颤,“真的成了……”
韦筱梦腿一软,差点从炉顶平台摔下来,被王宴之眼疾手快扶住。
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钢锭,看着锉刀下银亮的碎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成了……终于成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
司徒明雅跑过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哽咽了。
她掏出怀里那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韦筱梦:“韦姑姑,吃。”
韦筱梦接过,狠狠咬了一口,真硬,硌牙。但她嚼得特别香。
岑子瑜走到钢锭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表面,又看了看那银亮的锉屑。良久,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五千两。
“这是……第三期款的预付。”他把银票塞给韦筱梦,声音闷闷的,“别说我抠门。”
韦筱梦捏着银票,眼泪又下来了。
王宴之笑着摇头,转身对工坊里的所有人高声道:“诸位辛苦了!今日在场的,每人赏银十两,酒肉管够!这第一炉钢,咱们给它起个名——”
“叫‘永明钢’!”有年轻工匠喊。
“不,叫‘争气钢’!”另一个喊,“给咱大齐争口气!”
众人哄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韦筱梦。
韦筱梦擦干眼泪,看着那些钢锭,一字一句道:
“叫‘启明钢’。愿它如启明星,照亮大齐工业的前路。”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启明钢!”
“启明钢!”
声浪中,第一炉钢水被送入下一道工序,轧制成板材、拉拔成管材。
三日后,数据出来了:
无缝钢管良品率,从原来的30%,跃升至65%。
闭锁机构用新钢锻造,连续射击测试达到八百发无裂纹。
磁性水雷的外壳强度提升四成,深水密封问题迎刃而解。
而成本,算上转炉的折旧分摊,每吨钢的综合成本,比旧法降低了四成。
岑子瑜拿着这份报告,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拨了一下午算盘。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他亲自去了趟皇业司,把一张新的批条拍在韦筱梦桌上:
“追加五万两,扩建转炉,建第二座。”
韦筱梦瞪大眼睛。
岑子瑜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赚钱的买卖,不做是傻子。赶紧的,年底前我要看到月产千吨。”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往桌上一丢:“给司徒明雅的。让她……好好吃饭。”
油纸包里,是四块精致的桂花糕。
---
当夜,养心殿。
清漓看着那份《启明钢技术报告》,手指在数据栏上轻轻划过。
王宴之站在一旁,微笑着讲述点火那天的情景。
“所以,成了。”清漓轻声说。
“成了。”王宴之点头,“韦筱梦说,有了这种钢,后装枪可以量产,水雷可以实战,蒸汽机能升级……技术瓶颈,破了。”
清漓合上报告,望向窗外。那里,宫墙的轮廓隐在夜色中,但更远处,天津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红光,那是第二座转炉正在筹建。
“宴之,”她忽然说,“等启明钢多攒些,给清羽送一批过去。龙渊号的装甲,该换换了。”
“已经在安排了。”王宴之道,“另外,韩知微从恒河来信,问能不能拨些新钢,给他做纺织机的关键零件。他说,恒河布要是能用上精钢零件,产量还能再提三成。”
“准。”清漓毫不犹豫,“告诉他,技术不分内外,只要是为国为民,尽管用。”
烛火跳跃,将她侧影投在墙上。
那个曾经在南疆种田的哑女,如今坐拥一个正在崛起的工业帝国。
而她清楚,这炉钢水浇铸的,不仅是一根根枪管、一块块装甲。
浇铸的,是一个时代的脊梁。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而天津的炼钢工坊里,炉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