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六月廿三。
苏州观前街的裕泰证券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臭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慌。
股价牌上的数字像雪崩一样往下掉。
“生丝股……二两四钱了!”有人带着哭腔喊,“昨儿收盘还三两呢!”
“抛啊!再不抛就成废纸了!”
柜台被挤得吱呀作响,账房先生们算盘打得劈啪响,却抵不住潮水般的抛单。
一个穿绸衫的商人瘫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几张变成废纸的股券,眼神空洞:“全完了……全完了……我囤了两千股啊……”
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爱德华·格雷端着青瓷茶盏,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面前摊着两份报纸:一份是今日的《苏报》,头版赫然印着“英舰云集阿拉斯加,太平洋航路危矣”;另一份是伦敦昨日快船送来的《泰晤士报》财经版,上面用英文写着“中国概念股遭看空,市场预期生丝出口将受重创”。
“恐慌是最好操纵的情绪。”他抿了口茶,对身旁的助手低声道,“再放消息出去,就说大齐在美洲的金矿也遭西班牙舰队封锁,生丝出口换不回白银,朝廷可能无力承兑期货合约。”
“是,先生。”助手匆匆下楼。
爱德华走到窗边,俯视着楼下那片混乱。
他的计划很清晰:先在江南股市制造恐慌,做空生丝股获利;同时伦敦市场同步操作,做空与中国贸易相关的股票。
等股价跌到谷底,再低价吸筹,等恐慌平息后股价反弹,一来一回,至少能赚三十万两,足够东印度公司组建一支新的远征舰队了。
他看了看怀表:巳时二刻。按照这个速度,到午时收盘,生丝股能跌到二两以下。
但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官差敲着锣沿街高喊:
“户部告示!为稳定市场,即日起设立‘生丝期货平准收购点’!凡持有生丝期货合约者,可按上月均价九成售予官府!无限量收购!”
“商务部告示!美洲永安湾金矿增产三成!新增黄金已押运回津!”
两记闷棍,狠狠砸在正下坠的市场上。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官府收购?!无限量?”
“金矿增产?不是说被封锁了吗?”
“等等……那报纸上说的……”
恐慌的洪流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几个精明的商人开始窃窃私语:“官府敢无限量收,说明朝廷有底气啊……”
“金矿增产,就不缺银子兑付……”
“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
股价牌上的数字,在跌到二两二钱时,猛地顿住了。
然后,缓缓往回爬了一钱。
二两三钱。
爱德华手中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他死死盯着股价牌,脸色铁青。
“他们……他们怎么反应这么快?!”他一把抓住助手的衣领,“美洲的消息,我们三天前才放出去!朝廷怎么可能今天就拿到金矿增产的数据?还‘已押运回津’?押运至少要两个月!”
助手吓得发抖:“先生……会不会是……朝廷早就知道,故意等我们动手?”
这个念头让爱德华后背发凉。如果真是陷阱……
不,不可能。他在江南经营了三年,收买了那么多眼线,朝廷有什么动静他应该第一时间知道才对。
“继续抛!”他咬牙,“把剩下的货全抛出去!再把棉纺股、航运股也带下去!我要让整个江南市场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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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州府衙后院。
岑子瑜的临时值房里,五架算盘同时噼啪作响。三个户部主事、十个账房先生,手指翻飞地计算着实时数据。
“大人!平准基金已动用十八万两,收购期货合约七千张!”
“生丝股现价二两三钱五分,比最低点回升一钱五分!”
“棉纺股跟跌半成,航运股跌一成二……”
岑子瑜站在中央,怀里依旧抱着他的那架金算盘,眼睛却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南股市态势图》。
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股价走势,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抬头。
“不够。”他沉声道,“回升太慢。爱德华手里至少还有三万张空单,等他全抛出来,我们这五十万两平准基金撑不到下午。”
一名主事擦汗:“大人,要不……再加点利好?比如宣布减税?”
“减税是饮鸩止渴。”岑子瑜摇头,“得有一剂猛药,把市场的信心彻底拉回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这个时辰,陛下的旨意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正想着,门外先是传来电报房小吏的喊声:“大人!京师急电!”
一份译好的电报纸先递了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密旨已发驿传,旨意要点如下……” 后面列着三条纲要。
刚看完电报,门外就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驿卒浑身是汗冲进来,怀中紧抱着一个封着双层火漆的铜管,喘息道:
“大人……京师六百里加急!陛下密旨……正、正本到了!”
岑子瑜迅速拆开,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眼睛就亮了。
“传令!”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一、即刻以商务部名义发布公告:朝廷已与玛雅十八部、夏威夷酋长缔结《环太平洋互助条约》,新航线安全无虞!”
“二、通报天津制造局:启明钢量产成功,后装枪、磁性水雷等新式军械即将列装!此消息……可以‘不慎’泄露给报馆。”
“三、最重要的一条——”他深吸一口气,“以陛下内帑担保,宣布成立‘南洋贸易保险局’。凡走南洋-好望角新航线的商船,朝廷承保货值五成!保费……首年免收!”
值房里死寂了一瞬,然后炸了。
“承保五成?!还免保费?!”
“大人!这、这得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