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阿卓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服,针线在她指间灵活穿梭。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阿卓放下针线,慢慢站起身。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亮她的脸——有些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如星辰。她穿着宽松的浅青色袄裙,腹部明显隆起,像揣了个小西瓜。
司徒清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六个月的海上漂泊,阿拉斯加的冰风,琉球的暗流,台风的惊涛……所有艰险、孤独、疲惫,在这一刻,全化成了胸口那股滚烫的酸涩。
“愣着干什么?”阿卓先笑了,眼圈却也红了,“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司徒清羽这才迈开步子,几步走到她面前,想抱她,又怕碰着她肚子,手悬在半空,有些笨拙。阿卓却主动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那里有海风的气息,有钢铁的味道,还有……活生生的温度。
“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闷。
“嗯,回来了。”司徒清羽终于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怀里的身子比记忆中丰腴些,暖暖的,软软的,肚腹处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感鲜明而奇妙。
许久,阿卓才退开一点,仰头看他,手指抚过他瘦削的脸颊、晒得黝黑的皮肤,还有眼底那些疲惫的纹路。“台风……很险吧?”她问,声音很轻。
司徒清羽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都过去了。而且——”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覆上她隆起的腹部,那里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胎动,“我有这个护身符,老天爷哪敢收我?”
阿卓破涕为笑,拍了他手背一下:“油嘴滑舌。”却任由他的手贴在那里。
掌心下,那个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正踹在司徒清羽手心。他浑身一震,眼睛瞪大,那表情活像第一次摸到炮管被烫着的新兵。
“他……他踢我?”他结结巴巴。
“嗯,经常踢。”阿卓眉眼弯弯,“太医说,活泼得很,像你。”
司徒清羽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俯身,把脸轻轻贴在阿卓肚子上。隔着衣料,能听到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个小生命不安分的动静。
“破浪,”他低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爹爹回来了。”
阿卓抚摸着他有些蓬乱的头发,轻声问:“宁儿呢?没一起带回来?”
“还在南洋。清羽说等开春,海况好些,亲自送她们娘俩回来。”司徒清羽直起身,扶着阿卓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在榻边,手还搭在她肚子上,舍不得移开,“宁儿又长高了,会背《三字经》了。清羽给她取了个汉名,叫‘司徒宁’,说希望她一生安宁。”
“安宁……”阿卓靠在他肩上,“这世道,想安宁,可真不容易。”
两人静静依偎着,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腊月的天空高远湛蓝,有鸽群掠过,哨音悠长。
许久,司徒清羽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环,玉质不算顶好,但雕工古朴奇特,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
“在阿拉斯加,从当地酋长那里换的。说是他们祖先传下来的‘平安环’。”司徒清羽把玉环轻轻戴在阿卓手腕上,“给孩子戴着,保佑平安。”
阿卓抚摸着玉环,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六个月,他经历的绝不止他轻描淡写的这些。但她不问。有些风雨,不必细说,只要人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