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五年,正月十七,辰时初刻。
户部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从卯时开始,各色轿子、马车就像蚂蚁归巢似的往这儿涌。江南织造的青绸帷轿,山西票号的描金马车,湖广茶商的榆木大车……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帘掀开,下来的有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有精明干练的中年东家,还有几个被父辈硬拉来见世面的年轻子弟,个个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在正月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
“我的老天爷……”户部门房的老衙役扒着门缝往外看,咂舌道,“这阵仗,比去年陛下万寿节朝贺还热闹!”
能不热闹吗?今日是“灯塔计划”第一期工程招标会。三座灯塔——琉球奄美大岛、南海永暑礁、台湾鹅銮鼻,总预算八十万两,特许经营权十年。消息灵通的早就打听到,朝廷这是动真格的,工部连石料、玻璃的采购单都发下去了,哪家能拿下工程,不仅名利双收,更等于拿到了未来十年朝廷大工程的“入场券”。
辰时三刻,户部正堂大门洞开。
堂内早就布置停当:正前方是主审台,坐着户部侍郎岑子瑜、工部侍郎、皇业司代表,以及特意来“坐镇”的护国亲王王宴之——他坐在左侧,只喝茶,不说话,但那双温和的眼睛扫过全场时,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下方摆着三十九张黄梨木条案,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案后坐着三十九家通过初筛的商号代表,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岑子瑜清了清嗓子,怀里的金算盘“哗啦”一声轻响——这是他的习惯,说话前必拨一下算盘,像戏台上的惊堂木。
“诸位,”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灯塔计划’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盛举。今日招标,朝廷有三条铁律:一、资质必须真实,虚报者永不录用;二、标书必须详实,空谈者即刻出局;三、报价必须合理,恶意竞价者,朝廷有权废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紧张、或算计、或跃跃欲试的脸:
“现在,请诸位呈递标书。一盏茶后,开始第一轮唱标——琉球奄美大岛灯塔工程。”
话音落,堂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各家代表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厚厚一摞标书,由衙役一一收齐,送到主审台。
岑子瑜低头翻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算盘珠子,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王宴之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堂下——那里,江南世家的代表们明显分成了几堆。
以林承嗣的侄子、林家“兴隆营造”大掌柜林文远为首的一拨人,坐在最前排,神色倨傲,彼此间偶尔交换个眼神,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身后,是七八家依附林家的大小商号,像众星捧月。
中间几排,则坐着像苏州沈家、扬州周家、宁波陈家这样的“中户”——家业不算顶尖,但在各自行当里深耕多年,有船队、有工匠、有口碑。沈家的当家沈焕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和算盘、账本打交道的人。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算什么。
最后几排,则是一些小商号、小作坊的联合代表,三五家凑成一伙,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忐忑。
“唱标开始。”岑子瑜抽出一份标书,“第一家,苏州林氏兴隆营造。”
林文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堂前。他年约三十,继承了他伯父林承嗣的三缕长须,但眼神更精明油滑。
“我林家承建奄美大岛灯塔,报价二十五万两,工期十个月。”林文远声音洪亮,“林家有三百年营造根基,匠人八百,自有石场两座、船队十二艘。可保质保量,如期完工。”
堂下响起嗡嗡议论声。二十五万两——这几乎是预算的三分之一了,林家好大的胃口。
岑子瑜面不改色,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下一家,苏州沈氏合盛记。”
沈焕起身,走到堂前,先向主审台躬身一礼,才开口道:“沈家报价十八万两,工期八个月。”
“十八万两?”林文远忍不住嗤笑,“沈掌柜,奄美大岛远在海外,石料、人工、海运,哪样不是钱?十八万两,你莫不是要用纸糊一座灯塔?”
堂下有人低笑。
沈焕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沈家拟定的《工料细目与运筹方案》,请大人过目。”衙役接过,送到岑子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