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三月初,恒河平原的棉田正从枯黄转为新绿。
但今年春天,田埂上流传的不只是农谚和歌谣,还有一个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词:“合作社”、“分红”、“股东”。这些拗口的汉语词汇,经过韩知微这半年的推行,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恒河沿岸几十个村庄的泥土里,开始生根发芽。
库尔纳村的成功太耀眼了。
三百户农人,去年秋收后第一次分红,最多的领到了八两银子——这相当于他们过去三年种棉收入的总和。消息像雨季的洪水,顺着恒河奔流而下,冲垮了土王和地主们垒了几百年的堤坝。
巴里萨尔村的佃农集体拒绝向领主缴纳“春耕税”,要求加入合作社。
诺阿卡利的织工砸烂了土王家作坊的旧织机,扛着木料去投奔新开的合作工坊。
法里德普尔的农妇们甚至组织起来,手挽手挡在土王收税官的马车前,用生硬的汉语喊:“韩大人说……我们的棉花,我们自己卖!”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但烧掉的不仅是旧枷锁,还有旧秩序既得利益者最后的理智。
三月初七夜,恒河最大土邦博杰普尔的首府,拉杰玛哈尔城堡。
地下密室里,酥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几张扭曲的脸。博杰普尔土王拉那·辛格,一个满脸横肉、裹着镶满宝石丝绸的中年胖子,正死死盯着桌上一封密信。信是葡萄牙驻果阿总督阿尔梅达的亲笔,用葡萄牙文写就,但旁边有通译誊抄的汉文译本。
“……鉴于明国在恒河的扩张已严重威胁葡国利益,本人承诺:若殿下能清除韩知微及其党羽,恢复旧制,葡国愿提供火枪五百支、火炮十门,并承认殿下为恒河诸邦盟主,未来棉花贸易独占五成……”
“五百支火枪……十门火炮……”拉那·辛格喃喃重复,肥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宝石戒指,“阿尔梅达这是下了血本啊。”
“殿下,机不可失!”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穿着葡萄牙军官服、但肤色黝黑的混血男子——他是阿尔梅达的副官德索萨,也是上次宴会被擒的费尔南德斯的接任者,“韩知微现在就在巴特那官署,身边只有不到两百卫兵。我们联合其他几个土王,能凑出五千人!趁司徒清霖的主力在加尔各答镇压骚乱,一夜之间就能踏平官署!”
“可汉人的援军……”
“我们打的是‘清剿暴民’的旗号!”德索萨眼中闪着阴冷的光,“就说韩知微的合作社引发民变,土王为保地方安宁,被迫镇压。等生米煮成熟饭,汉人难道真会为一个死掉的官员,跟我们全面开战?他们还要靠我们收棉花呢!”
拉那·辛格沉默良久,他想起韩知微在寿宴上让他当众出丑,想起合作社让他名下的棉田收购量暴跌六成,想起那些卑贱的泥腿子居然敢抬头看他……
“干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酥油灯狠狠一晃,“三日后动手!你去联络葡萄牙的枪手,我去召集人马!”
三月初十,巴特那城。
韩知微站在官署二楼的了望窗前,望着城外渐渐聚集的火把长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密报,拉那·辛格联合三个土王,纠集了约五千乌合之众,正朝巴特那涌来。更麻烦的是,探子发现了至少三百名装备火枪的葡萄牙雇佣兵混在其中。
“大人,撤吧!”留守的卫队长急得额头冒汗,“官署墙薄,挡不住火炮!我们从后门走,还来得及去加尔各答找侯爷!”
“不能撤。”韩知微摇头,声音平静,“我一走,巴特那城里这几个月刚建起来的七个合作社、三百多户入股的农人,全得遭殃。土王会把他们吊死在城墙上,告诉所有人,跟汉人走,就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