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三月初八,寅时末。
平南王府后院的产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阿卓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隔着厚重的门帘,显得有些闷。王宴之站在廊下,披着件墨青色的大氅,手里攥着串佛珠,这是林太后听说阿卓临盆,特意从自己常年礼佛的小佛堂里取来让送来的,说是开过光,能保平安。
“宴之,坐下等吧。”司徒清漓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盏热茶,神色看似平静,但茶杯里微微晃荡的水面出卖了她的心情,“阿卓身子底子好,太医也说胎位正,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生启明、昭华时那番生死挣扎,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王宴之点点头,却没坐,只是踱到廊柱边,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还是沉沉的黑,但已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算算时辰,印度洋那边应该是深夜……清羽此刻,在做什么呢?
正想着,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像一道闪电劈开寂静。
紧接着是产婆惊喜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廊下所有人,司徒清漓、王宴之、候着的侍女、太医,全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王宴之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帘掀开,产婆抱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儿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陛下,皇夫,您们瞧瞧,小公子哭声多亮!足有七斤八两呢!”
司徒清漓起身接过孩子。小家伙刚出生,皮肤还皱巴巴红通通的,但眉眼已能看出清羽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浓密的眉毛。他闭着眼,小嘴微微噘着,在梦里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真像清羽。”王宴之凑过来看,声音有些发哽。
“鼻子像阿卓。”司徒清漓轻声道,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阿卓被侍女搀扶着走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孩子,嘴角一点点扬起,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骄傲,有某种海风般爽利的温柔。
“他爹?”她轻声问。
“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往印度洋送了。”王宴之温声道,“清羽若是知道,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
阿卓点点头,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破浪,你爹给你趟海去了。你得快些长大,好去追他。”
孩子的小手在睡梦中抓了抓,像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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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三月廿三,印度洋,孟加拉湾。
龙渊号正以十节的航速,沿着缅甸海岸线向北行驶。过去三个月,这支舰队完成了对阿拉伯半岛、东非海岸的巡访,与阿曼、桑给巴尔、蒙巴萨签订了贸易条约,在马斯喀特港外的那场火箭弹操演更是震撼了整个印度洋西岸。如今,归程在望。
舰桥上,司徒清羽刚看完最新的航海日志,正对着海图计算航程。按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就能回到福州,正好能赶上阿卓的月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赤玉平安绳。这几个月,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阿卓挺着肚子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破浪等你回来”时眼里的光。
“提督!”大副急匆匆走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福州转京师急电!密码‘甲一’级!”
甲一级——这是最高级别的皇帝亲谕。
司徒清羽心头一紧,接过纸条。电文很短:
“三月初八寅时,阿卓平安产子,重七斤八两,母子俱安。朕与宴之名为‘瀚’,取瀚海之意,待尔归。清漓。”
电报纸在手里微微发抖。
生了。真的生了。是个儿子。叫……司徒瀚。
瀚海。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仿佛能看见阿卓抱着孩子的样子,能看见启明、昭华围着摇篮叽叽喳喳,能看见陛下和宴之站在暖阁里,对着地图商量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提督?”大副小心翼翼地问。
司徒清羽深吸一口气,将电报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紧贴着那枚赤玉。再抬头时,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清亮如洗。
“传令全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今日加餐,每人半斤肉,一壶酒,从我俸禄里出。告诉兄弟们,我司徒清羽,又当爹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舰。片刻后,整艘龙渊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水兵们敲打着铁桶、饭盒,有人甚至把帽子抛向空中,远航的疲惫、思乡的愁绪,在这一刻都被这喜讯冲淡了。
但欢呼声还未落下,了望哨又传来急报:
“报——!西北方向,仰光湾外海,发现大量帆影!疑似英军舰队!”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司徒清羽快步走上了望台,举起望远镜。镜筒里,仰光湾入口处,确实有十几艘帆船正在集结,其中有四艘是标准的英国战列舰,其余是运输船和武装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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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撤。”大副在旁边判断,“看吃水线,运输船是满载的,战列舰护航,这是要把仰光的物资和人员撤走。”
司徒清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望远镜,看向海图。仰光……平南王司徒星河的陆军,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如果这时候英军从海上撤走主力,那陆军的围城就成了空架子。
而且,一旦让这些英军安然撤退到西海岸的据点,他们就能凭借海军优势,继续骚扰缅甸沿海,战事将陷入僵持。
“不能让他们撤。”司徒清羽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
“可是提督,”大副犹豫,“咱们的任务是威慑巡航,陛下没有命令我们直接参战……”
“陛下给的任务是‘开辟第二战场,牵制英军’。”司徒清羽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现在英军就在眼前,要带着仰光的家当逃跑,如果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这三个月在印度洋的威慑,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传令:全舰进入一级战备。给‘镇南’、‘靖海’、‘破浪’三舰发信号,组成战斗纵队。航向西北,切入仰光湾出口。我们要让英国人知道——”
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那个狭长的海湾入口:
“这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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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仰光城外,齐军大营。
司徒星河站在刚筑起的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头。这位老王爷一身戎装,鬓角已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棵经年的老松。他身旁站着岳峰,如今的岳峰已是游击将军,脸颊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王爷,城墙东南角那段,昨天被咱们的‘永明七年式’点名打掉了三个垛口,守军已经不敢露头了。”岳峰指着城墙方向,“但英国人学乖了,把火炮都撤到城墙后面,用抛射,咱们的步枪打不着。”
司徒星河“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更远处的海湾方向。清晨的海雾正在散去,隐约能看见一些帆影。
“他们在准备撤。”他判断道,“陆军守城,海军护航运输船撤退,这是英国人惯用的套路。等船队一走,城里剩下的守军要么投降,要么……被当做弃子。”
“那咱们强攻?”岳峰跃跃欲试。他营里那三十杆“永明七年式”这一个月来狙杀了不下百名英军军官和炮手,打得城内人心惶惶。若是全力攻城,他有七成把握。
“强攻伤亡太大。”司徒星河摇头,“仰光城墙是葡萄牙人当年修的,又厚又高,没有重型火炮轰不开。咱们的火炮……”他顿了顿,“运不过来。”
这是实话。从云南一路打到仰光,山路崎岖,重型攻城炮根本运不动。现有的几门6磅炮,打城墙跟挠痒痒差不多。
就在两人沉默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冲上了望塔:
“报——!海上!海上出现咱们的船!是龙渊号!还有三艘护航舰!”
司徒星河和岳峰同时举起望远镜。
海雾散尽,四艘黑色的舰影正以楔形队列,切开蔚蓝的海面,朝着仰光湾入口直插而来。为首的龙渊号舰艏劈开的浪花像两道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清羽……”司徒星河喃喃道,随即眼睛一亮,“传令全军:暂停攻城,各部退回安全距离待命。岳峰,带你的人上左翼高地,准备标记目标!”
“标记目标?”岳峰一愣。
“龙渊号上有32磅重炮。”司徒星河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咱们没有的重炮,海上有。但海上的人,看不清该打哪儿。咱们来当眼睛,他们来当拳头——”
他转身,看向仰光城那高耸的城墙:
“今天,就让英国人尝尝,什么叫海陆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