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仙人踏空而立，俯瞰着下方狼藉的战场与面如死灰的五族强者，目光淡漠如万古寒冰。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按。
并非毁天灭地的神通，只是最简单的一按。
五族族长连同他们身后凝聚的家族气运法相，却如被无形巨锤轰击，齐齐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尽是骇然与绝望。仙人一念，可断生死，可斩气运。黑泽这一按，不仅重伤了他们，更隐隐削去了各家未来数十年的运势根基。
“滚出天星城，五族核心，百年内不得踏入此地千里之内。”黑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天威，“再有下次，世间便再无尔等族名。”
五族之人如蒙大赦，又羞又惧，搀扶起萎顿的族长，仓惶退去，连句狠话都不敢留。笼罩秦家上空的死亡阴云，就此散开，但秦家众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深深忧虑。他们看向被黑泽仙人以一道柔和清光托起的、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秦梵，心情复杂无比。
天星学府的飞舟划破尚未完全散去的阴沉天幕，载着重伤昏迷的秦梵，消失在东南方向。雨渐渐停了，但天星城上空那沉凝的威压，以及乱葬岗深处那无人察觉的、细微却持久的悸动，预示着短暂的平静下，正孕育着更滔天的巨浪。
无碑坟茔深处那一下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尘，并未在东玄大陆掀起任何肉眼可见的波澜。青云宗的威压依旧沉甸甸地笼罩着天星城，如同永不散去的阴云，只是其中蕴含的意味，从单纯的搜寻与惩戒，变得更为深邃难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城内的秦家，因黑泽仙人出手化解了灭族之危，侥幸存续，却也元气大伤，紧闭门户，噤若寒蝉。而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秦梵，则被匆匆带离了风暴眼的中心，前往相对超然的天星学府。
......
天星学府，丹鼎峰，蕴灵池。
氤氲着七彩灵雾的池水缓缓流淌，滋养着池中少年千疮百孔的身体。秦梵浸泡其中，面色苍白如纸，眉心却微微蹙起，显是陷入了极深的梦境或迷障。
梦境之中，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无垠的、剑意缭绕的虚空。
一道模糊的青衫身影背对着他，立于虚空中央，周遭有亿万微光闪烁，每一缕微光，都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剑意雏形，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不知昏迷了多久，秦梵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与刺痛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耳边先是隐约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是天星城那日的倾盆暴雨，而是学府内庭修缮精致的竹管承雨，滴落石臼的清脆声响，规律而安宁。随后，是极为清淡的、混合了多种珍稀药材的苦涩香气，一丝丝钻入鼻腔，带着温润的灵力，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
他并未立刻睁开眼。
因为，另一段“记忆”或者说“梦境”，正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甚至比他亲身经历的厮杀更加真实，更加……撼动心神。
那是一片无垠的、翻涌着混沌雾气的虚空。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日月星辰，唯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孤峭如刺破苍穹的古剑。仅仅是那道背影，便仿佛蕴藏着斩断时光、破灭万法的极致锋芒。
学府深处，一间灵气氤氲的静室内。秦梵躺在玉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周身经脉寸断，丹田濒临溃散，那是强行引动远超自身境界之力、又被青云长老威压所伤的后遗症，几乎已是废人之躯。若非黑泽仙人以精纯灵力吊住他一丝生机，又以秘法护住其神魂不散，他早已魂归天地。
昂贵的续命丹药、滋养肉身的灵液如同流水般用上，学府内精擅医道的长老轮流看顾，也只能勉强维系他不死。真正的恢复，遥遥无期。
就在这生与死的模糊界限上，秦梵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深海。
梦境，悄然降临。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空与流淌的“意”。忽然，一点微芒亮起，并非照亮什么，而是它本身，就是“存在”的显化。微芒渐盛，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青衣布履，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溪，却又深邃似星空宇宙。
秦梵“看”到了他，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安宁涌上心头，仿佛漂泊的孤舟见到了古老的岸。
“前辈……” 秦梵的意识发出无声的询问。
那身影微微一笑，盘膝虚坐，手中无剑，却仿佛握住了一片天地的锋芒。“可觉身如碎璃，道若残灯？”声音直接在秦梵心间响起，平和而辽远。
秦梵默然，感受着意识中反馈的、来自肉身的无边痛楚与破碎感，还有那空荡荡、仿佛漏勺般的丹田。
“痛是知觉，破是形态。”身影淡淡道，“知觉不灭，形态可塑。你心中，可还有一线不甘？一丝求存？”
“李……长生？前辈是你？” 秦梵听到自己梦中嘶哑的声音。
那身影并未回头，只有一道平淡如古井，却字字如剑鸣的声音传来：“棋子？棋盘？荒谬。若天地为局，你我皆在盘中。所谓‘不该’，不过是执棋者无能，亦或是……棋子本身，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