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但也意味着束缚。”李维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凌,“星灵学院不是铁板一块。在这里做研究,尤其是涉及上古和灵能的领域,你需要知道水下的暗礁在哪里。”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张简化的学院组织结构图,但上面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有三个用不同颜色标记的区块。
“学院内部,大体有三个主要的……倾向性团体。我称之为‘派系’。”李维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学术事实,“第一个,是以我和少数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为核心的‘考古派’。我们的信条很简单:过去是未来的基石。我们相信,只有真正理解历史——尤其是那些被遗忘或掩盖的上古历史——才能避免文明重蹈覆辙,才能找到通向更稳定未来的路径。我们注重实证,但也尊重那些无法被现有科技完全解释的‘现象’,比如灵能,比如某些上古造物表现出的超越现代物理法则的特性。”
他用手指点了点蓝色区块:“考古派目前不占主导,资源有限,但我们在学院评议会有席位,也有一定的自主研究权限。你的‘直觉式解读’能力,在考古派眼中是珍贵的资产,这也是我力主将你特招进来的原因。”
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维的手指移向第二个,用银白色标记的区块,这个区块明显更大,占据了结构图的核心位置:“第二个,是‘科技派’。他们现在是学院的主导力量,信奉数据万能、逻辑至上、理性高于一切。他们认为,宇宙的一切现象,包括灵能和上古遗迹,最终都可以用统一的数学模型和物理定律来解释。如果不能,那只是因为我们掌握的数据不够,或者计算力不足。”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冷静的分析:“科技派的领袖是维茨教授,你见过的。他的学生凯德·索恩,是这一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们掌握着学院最多的资源,包括‘超脑’的最高优先级使用权,以及大部分尖端实验室。他们的研究风格是高度结构化的,追求可重复、可验证、可量化的结果。对于无法被数据直接证实的东西——比如你那种无法用仪器捕捉的‘直觉’——他们通常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
李维停顿了一下,看着凌:“维茨昨天向我正式提出,希望对你的‘特殊感知能力’进行一系列标准化的双盲测试,以‘验证其客观真实性并探索其潜在机理’。我以课题组任务紧张为由暂时搁置了,但他保留了‘在合适时间重启程序’的权利。科技派习惯于把一切未知纳入他们的研究框架,有时会显得……缺乏边界感。”
凌回想起维茨那双如同扫描仪般的眼睛,以及凯德礼貌下隐藏的审视。他明白李维的意思。
“第三个,”李维的手指最后落在一个用淡紫色标记、边界有些模糊的区块上,“是‘灵能派’。他们最为神秘,人数不多,但……很特别。他们专注于研究灵能本身,探索意识与能量的直接交互,相信直觉、共情和一些超越纯逻辑的感知方式。伊芙琳就是灵能派的成员。”
“他们对上古文明的态度和你们不同?”凌问。
“与其说态度不同,不如说切入点不同。”李维解释道,“考古派试图从物质遗迹和逻辑推演还原历史;科技派试图用数据和模型解构一切;而灵能派……他们更倾向于去‘感受’历史的‘回响’,去与残留的灵能印记‘对话’。他们的研究方法往往缺乏科技派要求的严谨数据链,得出的结论也常常晦涩难懂,充满隐喻。但不可否认,在某些领域——尤其是涉及纯粹灵能现象或意识相关的研究时——他们能发现我们和科技派都发现不了的东西。”
李维关掉了结构图:“这三派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有时甚至是冲突。考古派和科技派在研究方法上分歧最大;灵能派则相对超然,但也因此容易被其他两派忽视或误解。你的处境有些微妙,林。科技派会盯着你,想把你‘拆解’明白;灵能派可能会对你产生兴趣,因为你的‘频率’;而考古派,”他看向凌,目光坦率,“我代表考古派向你提供庇护和平台,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能帮我们更接近某些历史真相。这是合作,但合作的基础是价值互换。你需要用成果来巩固这份庇护,同时,学会在另外两派的注视下保护好自己。”
这席话清晰、直接,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掩饰。凌并不意外,这种基于价值和规则的坦率,比虚伪的承诺更让他觉得可靠。
“我明白,教授。”凌说。
“很好。”李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继续工作。记住,在课题组内,我们是考古派的项目。对外,你的身份首先是星灵学院的访问学者。把握好这个分寸。”
凌离开了第七研究室。走廊里,他迎面遇见了正要前往某个实验室的凯德·索恩。凯德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科技派的徽章——一个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多面体。他看到凌,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没有什么温度的礼貌性微笑。
“林学者。听说你们课题组在萨尔贡项目上有了新进展?”凯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还在初步分析阶段。”凌回答得同样简短。
“期待看到你们发表经得起验证的成果。”凯德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与凌擦肩而过。在交错的那一瞬间,凌敏锐的感知捕捉到凯德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场——那不是灵能,更像是某种高度集成的个人计算终端运行时产生的规整信息涟漪。
回到生活区317房间,凌关上门,靠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短暂地闭了闭眼。
象牙塔的轮廓,在李维的讲述中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复杂。三条路径,三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交织在这座知识的堡垒里。而他,一个带着破碎记忆和混沌灵根的“外来者”,需要在这张网上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同时追寻着修复自身的渺茫希望。
他走到书桌前,准备调出下午工作需要的资料。就在这时,身份徽章连接的个人终端光屏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来自学院内部通讯系统的加密信息。
发件人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内部代码。信息标题是:《关于“非标准感知方法论”在历史考古学中应用的批判性综述——兼论数据实证的不可替代性》。
标题下方,还有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附件图标,图标的样式,是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睁开的眼睛。
凌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眼睛图标上,手指悬在光屏上方,没有立刻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