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的移动,都在传递信息。
“报告第三页,你提到使用了一种‘多频段谐波叠加算法’来解析星图的能量签名。”凯德翻开手里的文件——正是凌提交的那份破译报告,“这种方法很精妙,但我注意到,在计算第七阶谐波时,你引入了一个修正系数0.837。这个数字是怎么得来的?”
问题听起来很专业。
但凌知道凯德在问什么。
0.837这个系数,不是常规算法会出现的数字。它是凌在破译过程中,根据混沌灵根的直觉感应,临时调整的一个参数。从数学角度看,这个调整缺乏严格推导,更像是一种……直觉。
而凯德抓住了这一点。
“经验系数。”凌回答得很简单,“在之前的试算中,0.8到0.85之间的数值都能得到近似结果,0.837是平衡误差最小的选择。”
“经验。”凯德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很有意思。我查遍了学院过去五十年的所有相关文献,只有一份未公开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类似的系数选择思路。那份笔记的作者,在三十年前因为‘学术不端’被学院除名了。”
他看着凌的眼睛:
“林学者,你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
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凌能感觉到凯德的注视——那不是普通的学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问的审视。凯德在试探,在施压,在试图找到那个“异常”的源头。
“自学的。”凌给出了和昨晚通讯时一样的答案,“就像我之前说的。”
“自学。”凯德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一些,“那你的自学能力确实令人惊叹。不仅能在短时间内掌握上古解码模型的核心逻辑,还能在基因扫描中展现出……独特的生理反应。”
他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拉近到七十厘米。
“你知道吗,林学者。”凯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学院的安全系统,最近升级了一套全新的神经活动分析算法。这套算法能根据一个人在压力下的生理反应模式,判断他是否在隐瞒信息,是否在伪装,甚至……是否在‘扮演’某个角色。”
“听起来很先进。”凌说。
“是的。”凯德的目光在凌脸上扫过,像是在观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根据系统记录,你今天凌晨在超脑接入期间,神经活动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峰值出现的时间点,正好对应着你访问某些……敏感数据库的时刻。”
凌没有回应。
他知道凯德在说什么。那些异常峰值,是他在对抗数据风暴、与守门人程序对峙时产生的。安全系统捕捉到了这些信号,而凯德显然已经拿到了分析报告。
“更让我好奇的是,”凯德继续说,“在第三次峰值出现后的第七秒,所有异常信号突然消失了。不是逐渐衰减,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这种情况,在学院历史上只出现过四次。”
他顿了顿:
“前三次,分别对应着两位前院长和维茨教授的重要研究突破。而第四次,就是你。”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凯德半边脸。他的表情依然礼貌,但眼神里有一种凌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学术竞争。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好奇——或者说,贪婪。
“凯德。”凌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凯德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探测任务的筹备会议,因为‘技术原因’延期了。新的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地点改在中央塔楼的顶层会议室。”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维茨教授特别嘱咐我转告你,明天的会议,他会亲自演示那套基因扫描设备的工作原理。而且……”
凯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凌。
那是一份正式的通知文件,标题是:《关于考古系访问学者“林”参与“特殊研究项目”的邀请函》。
内容很简洁:邀请凌参与一项名为“上古基因表达模式与当代适应性研究”的联合项目,项目负责人是维茨教授,研究地点在……医学院的“高级基因分析中心”。
而那个中心的深层实验室,
就在γ区的正上方。
“维茨教授认为,你的‘独特天赋’对这项研究会有很大帮助。”凯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礼貌,“他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毕竟,这种机会不是每个访问学者都能得到的。”
凌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签字栏那里,除了维茨教授的签名,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印章图案。
那是大祭酒的印记。
和基因锁备注里的那个印记,
一模一样。
“我会考虑的。”凌说。
凯德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然很稳,没有回头。
凌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很普通,文字很正式,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份标准的学术邀请。
但那个印章。
那个出现在千万年前、出现在他基因锁协议里、现在又出现在维茨教授文件上的印章。
它在说明一件事:
维茨教授知道的,
远比他表现出来的,
要多得多。
而这份“邀请”,
可能根本不是邀请。
是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