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理事会大厅的建筑风格与星灵殿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高耸的穹顶，没有夸张的全息投影，只有长条形的深色木桌、厚重的皮质座椅，以及墙壁上悬挂的历代院长肖像。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在抛光的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几何光影。
李维教授坐在长桌的一侧，身边坐着另外三位老人。
左边是伊芙琳教授，灵能派的资深学者，今天特意穿上了正式的深绿色学者长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边缘。
右边是罗德尼教授，科技派交叉学科组的组长，那个在电话里指出凌理论缺陷的人。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秃顶在灯光下反光，厚重的数据眼镜滑到了鼻尖。
坐在李维对面的是第四个人——沃克督察。她穿着安全部门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徽记表明她现在是“特别调查组临时负责人”。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密封的证据箱。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安全总局副局长马库斯·霍恩，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的男人，灰色短发，方下巴，眼神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他左边是科技派的格雷森教授，就是那个签发无人机搜查令、又和黑月基金会有牵连的委员会轮值主席。右边是个年轻些的女人，理事会秘书，负责记录。
会议已经开始十分钟。
马库斯副局长刚刚宣读完了“关于林及其团队涉嫌多项违规行为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厚达七十三页，核心指控包括：非法获取机密数据、违规使用高权限设备、与外部武装势力存在不明联系、以及在γ区引发安全事件导致人员伤亡。
每一条都够让普通人坐一辈子牢。
李维教授等马库斯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副局长先生，您这份报告里提到的‘机密数据’，具体指什么？”
马库斯看向格雷森。格雷森清了清嗓子：“根据技术侦查科的分析，林在过去三个月内，通过非法手段访问了七项学院核心武器技术数据库，下载记录明确。证据已经提交给安全部门。”
“证据的来源是？”李维问。
“技术侦查科在一次常规安全巡检中，在林的个人数据板里发现了异常数据包。”格雷森说得流畅，像背过很多遍，“经鉴定，数据包内含有伪造的神经接入记录，显示他多次非法访问。”
沃克督察在这时插话：“格雷森教授，您说的‘技术侦查科’，具体是哪位监察员负责的鉴定？”
格雷森皱眉：“这是部门内部事务，不需要在理事会上详细说明。”
“我认为需要。”沃克从证据箱里取出一块存储芯片，插入桌上的投影器，“因为我这里有一份不同的证据。”
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公寓监控画面。两个穿着维修制服的人潜入凌的房间，植入装置，清理痕迹。画面清晰，连其中一人左手小拇指的轻微抽搐都看得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马库斯副局长脸色不变：“这段监控只能证明有人潜入，无法证明是谁指使，也无法反驳数据板里确实存在非法访问记录。”
“那么这段呢？”沃克切换画面，显示出德里克·索恩的档案，以及他与凯德助手埃文的会面记录、资金流向图，“技术侦查科三级监察员德里克·索恩，在过去六周内与凯德·阿尔德林的助手秘密会面四次，每次会面后都会收到来自‘星穹遗产基金会’的转账。而该基金会，根据安全部门的追踪，最终控制方是‘黑月家族’。”
格雷森的脸色开始发白。
马库斯副局长依旧镇定：“这些是间接证据。即使德里克·索恩有违规行为，也不能证明林的数据板记录是伪造的。”
“那就说说直接证据。”李维教授接过话头，从怀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在数字时代，纸质文件往往意味着最高级别的正式文书，“这是考古派、灵能派以及科技派交叉学科组，联合提交的《关于恢复林及其团队所有权限的正式请求》。”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请求基于三点理由。”李维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林的理论成果已经通过学院最高学术期刊发表，并经初步验证具有突破性价值。在成果尚未被正式证伪前，冻结其研究权限不符合学术自由原则。”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所谓‘与外部武装势力联系’的指控，仅基于未经证实的单方面报告。而根据考古派独立调查，在γ区袭击事件中，林的团队实际上是受害者——他们的飞船遭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攻击，被迫自卫。安全部门应该追查袭击者，而不是受害者。”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目前正参与一项学院最高级别的上古遗物研究项目，该项目涉及‘摇篮协议’的激活与试炼。擅自中断其权限，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危及整个γ区的安全。”
最后这句话让马库斯副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项目？”他问，“我作为安全总局副局长，为什么没有接到相关备案？”
“因为项目的保密等级是‘院长级’，只有理事会核心成员和直接参与者有权知情。”李维看向格雷森，“格雷森教授应该知道，毕竟您之前签过一份关于γ-7实验室特殊材料调拨的许可。”
格雷森的额头开始冒汗。
理事会秘书这时开口，声音平静：“根据记录，格雷森教授确实在三个月前签署过一份γ-7实验室的特别物资申请，申请理由是‘上古协议相关研究，保密级别甲等’。申请人是维茨教授。”
马库斯副局长转头盯着格雷森，眼神像刀。
格雷森吞了口口水：“我……我当时只是按照流程审批，不清楚具体内容……”
“那您现在清楚了。”伊芙琳教授第一次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是那个项目的关键参与者。冻结他的权限，等于破坏一项可能改变学院乃至整个星际文明未来的研究。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
罗德尼教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从学术角度，我也必须说明：林的理论虽然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但其核心框架是成立的。我亲自验证过数学模型，混沌系数的阈值问题可以通过引入相位调制器解决。这不是学术造假，这是前沿探索中正常的理论修正过程。”
他调出一组数据投影：“这是我基于林的理论推导出的修正方案，已经完成初步模拟。如果委员会允许，我可以现场演示。”
马库斯副局长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说：“即使如此，安全事件必须调查。γ区的交火造成两名安全人员重伤，五名技术员轻伤，还有大量设备损毁。这些损失需要有人负责。”
“那就调查真正的袭击者。”沃克督察说，“根据现场痕迹分析，袭击者使用的装备包含非制式能量武器、军用级EMP装置、以及空间干扰器。这些都不是学院内部人员能轻易获取的装备。而林团队拥有的，只是一艘改装过的科研飞船，武器系统仅限于基础自卫。”
她调出另一组证据：“这是袭击发生前，安全部门监控到的异常信号——三架未注册的隐形飞行器从学院外围潜入，路线直指γ区。飞行器的能量特征与‘黑月家族’已知的侦察单位匹配。我认为，安全总局应该把调查重点放在外部入侵上，而不是内部的研究团队。”
马库斯副局长盯着沃克，眼神冰冷：“沃克督察，你今天的立场很让人疑惑。作为安全部门官员，你应该保持中立。”
“我正是在保持中立。”沃克迎上他的目光，“中立意味着不偏袒任何一方，只追寻真相。而真相是，有人想借安全事件打压一个重要的研究者，同时掩盖外部势力渗透的事实。”
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理事会秘书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李维教授等待了几秒，然后说：“副局长，我正式提议：立即恢复林及其团队的所有权限，同时成立由各派系代表组成的独立调查组，重新审查所谓‘技术间谍’指控，并全面调查γ区袭击事件。在此期间，林团队的行动不受限制，以保证上古研究项目的连续性。”
马库斯副局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格雷森，格雷森避开他的目光。
又过了漫长的十几秒，马库斯终于开口：“权限恢复需要走流程。我可以暂时解除冻结令，但林团队必须接受安全部门的‘保护性监管’，直到调查结束。”
“什么样的监管？”沃克问。
“他们所有对外通讯需要记录，所有设备使用需要报备，所有行动需要提前申请。”马库斯说，“这是底线。”
李维教授和伊芙琳、罗德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李维点头：“可以。但监管人员必须由沃克督察的特别调查组负责，而不是技术侦查科。”
马库斯副局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