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之心深处的温度开始异常下降。
艾伦·斯托姆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前一秒,他们还在蜿蜒的岩浆隧道中穿行,灼热的气流几乎要烤焦呼吸道的黏膜;下一秒,空气突然变得阴冷粘稠,岩壁上的火光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光晕。
“我们离开熔火之心的范围了。”维琳·星歌轻声说,法杖顶端的水晶自动调整着亮度。她的眉头紧锁,指尖在空中勾勒出几个探测符文,那些符文刚成型就剧烈颤抖起来。“这里的魔法场……混乱得可怕。火焰、暗影、奥术、死灵,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能量形式,全部搅在一起。”
隧道在前方豁然开阔。团队停下脚步,眼前出现的景象让即使是最见多识广的布雷恩·铜须也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
巨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一个垂直的、深不见底的圆柱形结构。螺旋状的金属走道沿着岩壁盘旋而下,每一层都有平台延伸出来,上面摆放着令人不安的仪器:玻璃容器里浸泡着扭曲的生物组织,金属台上固定着仍在抽搐的肢体,导管中流淌着暗红近黑的液体。幽蓝的光芒来自镶嵌在岩壁上的水晶,那些水晶被雕刻成龙眼的形状,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声音。
那不是语言,而是无数生物痛苦的哀鸣、疯狂的嘶吼、垂死的喘息混合而成的交响。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在垂直的空间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黑翼血环。”塞拉·吉尔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狼人的耳朵向后倒伏,这是本能的警惕反应,“奈法利安的‘伟大作品’。”
莱拉尔·影刃的手按在心脏位置,脸色苍白。“生命在这里被亵渎了。我能听到……成百上千的灵魂在尖叫,它们被撕裂、被缝合、被强行扭曲成不该存在的形态。”
艾伦的目光沿着螺旋走道向下望去。深渊的底部隐没在黑暗中,但那黑暗中偶尔会闪过诡异的生物荧光,如同深海怪物的眼睛。“总纲提到过这里是实验场,”他说,盾牌上的圣光本能地明亮起来,仿佛在与周围的黑暗对抗,“但亲眼见到还是……”
“还是超出了想象。”布雷恩接话,他的猎鹰“碎石”不安地用爪子刨着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以前听说黑石塔上层被奈法利安改造成了实验室,但这里……这里规模大了十倍不止。大灾变让山体结构改变了,他趁机扩大了巢穴。”
维琳已经走到最近的平台边缘。那里有一个手术台——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手术台的话。台面是黑曜石质地,刻满了吸收血液的凹槽,固定用的镣铐上残留着鳞片和皮毛。旁边陈列着一排工具:不是外科手术器械,而是更像是石匠和铁匠使用的凿子、钳子、熔焊器。
“看这个。”维琳用法杖指向工具台上一本摊开的笔记。羊皮纸页上画着复杂的解剖图,标注着龙类、巨人、元素生物甚至恶魔的器官结构,旁边用龙语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其中一页上,一幅草图展示了一个生物:有着龙的头颅和翅膀,却长着食人魔的身躯和猛兽的四肢。
“血脉融合实验第七十三号,”维琳读着注释,声音发紧,“目标是创造兼具龙息威力和物理耐性的地面单位。失败原因:神经冲突导致实验体自噬。建议:下次尝试加入心智控制符文阵列。”
塞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个平台。她从一个打开的储藏柜里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漂浮的东西让她的动作僵住了。“我想我找到了他们的‘材料来源’。”她的声音异常平静,那通常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罐子里,一颗暗夜精灵的眼球悬浮在防腐液中。瞳孔还是翡翠般的绿色,但虹膜周围已经被黑色的血管状纹路侵蚀。
莱拉尔大步走过去,看到罐子的瞬间,他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这是……暮光腐蚀。但他们是从活体上取下来的。”德鲁伊的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不是战场上的战利品收集。这是系统的、有计划的活体解剖。”
“而且不止暗夜精灵。”布雷恩在稍远处喊道。他面前是一个更大的容器,里面浸泡着一整条手臂——粗壮,布满绿色皮肤,手腕上还套着一个被腐蚀的部落战士腕带。“兽人、人类、牛头人……这里是个种族博物馆,以最可怕的方式。”
艾伦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胃部升起。这不再是战争,甚至不再是邪恶。这是对生命本身概念的践踏。“我们必须下去,”他说,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变得低沉,“找到这一切的源头,然后彻底摧毁它。”
团队开始沿着螺旋走道下行。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让下方传来的哀鸣声更清晰一分。沿途的平台展示着奈法利安疯狂的科研历程:早期失败的标本被浸泡在罐子里作为“参考”,中期半成功的杂交体被囚禁在加固的牢笼中咆哮,近期似乎已经趋于稳定的产物则被安置在类似孵化池的设备里,导管连接着它们的身体,输送着营养液和……某种发光的物质。
“那是浓缩的龙血,”维琳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法杖的光扫过那些导管,“不同颜色的龙血混合在一起。红色来自阿莱克丝塔萨的子嗣,绿色来自伊瑟拉的梦境龙族,蓝色……来自玛里苟斯的后裔。他在尝试制造全谱系龙血混合体。”
“为了什么?”塞拉问,她的匕首已经出鞘,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寒光。
“为了创造完美的龙裔,”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们。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从岩壁本身、从空气的振动中产生。它低沉、平滑,带着学者般的冷静和疯狂者特有的狂热。
“奈法利安。”艾伦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盾牌护住全身,圣光如火焰般燃烧。
“啊,一位圣骑士。多么古典的选择。”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饶有兴趣的嘲讽,“你们站在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中。黑翼血环——不仅仅是实验室,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一个生命进化的加速器。在这里,我解构了造物主的设计,然后重新组合,创造出更优越的形态。”
岩壁上的龙眼水晶同时亮起,光芒在空间中交织,在中央的深渊上空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条黑龙的头部,但细节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轮廓和那双燃烧着智慧与疯狂的眼睛。影像缓缓旋转,仿佛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和闯入者。
“死亡之翼,我的父亲,他追求的是毁灭世界。”奈法利安的声音从影像中传出,“短视。毁灭之后是什么?虚无?无聊。我追求的,是重塑世界。用经过我改良的生命形态,取代那些原始的、低效的、注定被淘汰的物种。”
影像切换,展示出一系列设计图:双头飞龙,背上搭载着远程武器;披着源质装甲的龙人,手持符文战斧;甚至还有类人形态的生物,皮肤上覆盖着龙鳞,瞳孔是垂直的裂隙。
“你们看到的这些失败品,”影像又切回浸泡在罐子里的标本,“是必要的代价。科学需要牺牲。但成果……哦,成果是辉煌的。我的孩子们已经趋于完美。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座山,去展示什么才是艾泽拉斯的未来。”
“你的‘孩子们’只会带来痛苦和死亡。”莱拉尔抬头直视影像,德鲁伊的愤怒让他的声音共鸣着自然之力,“每个生命都有其自然的形态和道路。你无权扮演神灵!”
“无权?”奈法利安轻笑,“暗夜精灵,你们卡多雷难道没有用永恒之井的力量改造过自己?没有试图创造新的物种?区别只在于,我做得更彻底,更高效。而且我不自欺欺人地称之为‘祝福’或‘进化’。我称之为‘改进’。坦率是科学的基石。”
影像突然聚焦在团队每个人身上,那双燃烧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他们的躯体。“让我看看今天的访客……一个放弃攻击转为防守的圣骑士,有趣的心理转变。一位研究巨龙魔法的女法师,你的法杖让我感到……亲切的波动。一个试图用古老教条束缚生命潜力的德鲁伊。一个依赖野兽本能的矮人猎人。还有……”
影像在塞拉身上停留得最久。
“啊,一位狼人。诅咒与血统的偶然产物。粗糙,原始,但蕴含着惊人的潜力。你的血脉中同时包含着人类的智慧和野兽的野性,还有那种独特的、顽强的不死特性……完美的实验素材。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可以让你摆脱月亮的束缚,成为真正掌控自身形态的存在。”
塞拉的回答是掷出一把飞刀。刀身旋转着穿过全息影像,钉在后方的岩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看来是拒绝了。”奈法利安的声音没有恼怒,只有遗憾,“可惜。那么,你们只能成为另一个批次的实验素材了。血环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如此高质量的捐赠者了。”
影像开始消散,龙眼水晶的光线重新变得均匀幽蓝。但奈法利安最后的话在空间中回荡:
“如果你们执意要深入,那就试试看吧。血环的每一层都是一个筛选机制。活下来的,证明自己有成为优秀素材的资格。死去的……则为科学进步提供了宝贵的解剖数据。祝你们旅途愉快,我亲爱的捐赠者们。”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消失,整个空间的气氛彻底改变了。之前还只是背景噪音的哀鸣声突然变得尖锐、集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锁定了团队。
螺旋走道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金属被踩踏的轰鸣,还有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
“他启动了防御机制,”维琳快速说道,法杖在空中划出防御符文阵,“准备战斗!”
艾伦已经站到最前方,盾牌重重顿地,圣光从盾面扩展出一道弧形的壁垒。“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都不后退。”
第一个身影从下方走道的拐角处出现。
那东西有三米高,身躯像是多个生物拼凑而成:食人魔的躯干,龙类的下肢,双臂一只是覆盖鳞片的爪子,另一只却是机械构造的钳子。它的头颅最令人不安——那是半张兽人的脸和半张龙的脸缝合在一起,缝合线还在渗着暗红的液体。四只眼睛,两只是兽人的褐色,两只是龙类的金色竖瞳,全部聚焦在团队身上。
“杂……种……”那生物嘶吼着,声音是双重混合的,充满了痛苦和仇恨,“痛……杀了……不痛……”
它冲锋了。
沉重的步伐让整个走道都在震颤。艾伦深吸一口气,将圣光灌注到双腿,稳稳扎住马步。盾牌调整角度,准备迎接冲击。
但在碰撞发生的前一秒,塞拉动了。
狼人的身影如一道灰色闪电,从侧面切入。她没有攻击庞大的躯干,而是瞄准了那生物膝关节后的肌腱——那里是不同组织缝合的薄弱点。匕首划过,不是切割,而是精准地挑断了关键的连接纤维。
怪物嚎叫着失去平衡,冲锋的轨迹歪斜。艾伦趁机侧身,用盾牌侧面猛击它的头部。圣光与扭曲的血肉碰撞,爆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同时,维琳的奥术飞弹、布雷恩的箭矢、莱拉尔召唤的岩石尖刺,全部倾泻在怪物身上。它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塞拉已经绕到背后,双匕首刺入脊椎的连接处。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四只眼睛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后化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