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当荆棘谷的湿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薄雾时,河流的声音终于穿透了永恒的绿色屏障。那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宽阔水体的低沉轰鸣——它意味着他们接近了荆棘谷的主干水系,也意味着暗矛营地的临近。
“前面就是莫什奥格河。”玛拉卡停下脚步,老萨满的呼吸依然平稳,但眼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营地在对岸的高地上。保持警惕,最后的渡河点有时会有潜伏者。”
扎伊拉已经取下背上的长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我先过去侦察。”
她像影子般滑下斜坡,消失在下方的芦苇丛中。艾伦透过树隙望向河流:水面宽阔,至少五十码,水流因雨季而湍急,呈现浑浊的土黄色。对岸确实有一片高地,树木相对稀疏,能看到升起的炊烟——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营地的细节。
五分钟后,对岸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闪烁三次。
“安全。”玛拉卡点头,“我们走。”
渡河点是一处浅滩,水流相对平缓,河床铺满光滑的卵石。艾伦踏入水中时,冰凉感瞬间穿透靴子和护腿。水流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强,每一步都需要用力站稳。走到河心时,水深及腰,他能感觉到有东西擦过腿侧——也许是鱼,也许是别的什么。
塞拉走在艾伦左前方,狼人的身形在河水中显得格外矫健。她突然停下,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水下有东西。”她警告道。
几乎同时,三个黑影从下游的浑浊水面上浮——不是娜迦,而是某种类人生物,皮肤灰白如死尸,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手指间有蹼。它们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发出类似蛙鸣的刺耳叫声。
“河爪鱼人!”玛拉卡喊道,“它们通常不会攻击这么大的队伍——”
鱼人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的速度在水中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冲到了队伍中央。艾伦举起盾牌挡住第一击,铁器与鱼人爪子上锋利的骨刺碰撞出刺耳声响。他顺势挥剑,斩断了一只试图抓住维琳法杖的蹼掌。
但战斗没有持续。扎伊拉的箭从对岸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一个鱼人的眼眶。莱拉尔双手按在水面,念出德鲁伊的咒语——河水突然沸腾般冒出气泡,水草疯狂生长,缠住了剩余两个鱼人的双腿。
“走!快过河!”玛拉卡喊道,“它们很少单独行动!”
队伍加速前进。当艾伦最后一个踏上对岸的泥滩时,回头看见至少二十个鱼人头颅在河面浮现,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恶意的光。但它们没有追上岸,只是在浅滩边缘徘徊,发出不甘的鸣叫。
“奇怪。”玛拉卡皱眉看着河面,“河爪鱼人通常只在受到侵犯时才会主动攻击,而且它们对巨魔一直保持距离……”
“也许它们被别的什么东西驱使了。”维琳用法杖末端轻轻触碰地面,奥术视觉让她看到空气中残留的魔法痕迹,“水里有微弱的巫毒波动——不是暗矛的风格,更古老,更……强迫性。”
扎伊拉从高地上的树林中走出。“营地就在上面。但有个问题。”她的表情严肃,“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所有人都全副武装。沃金在等你们,但气氛……不太对。”
暗矛氏族的营地建在一片天然高台上,三面是陡坡,只有南侧有一条之字形小路上山。木制栅栏有两层楼高,顶端削尖,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图腾:雕刻的飞蛇、猛虎、蜘蛛,还有一些艾伦认不出的野兽形象。每个图腾的眼睛位置都镶嵌着发光的宝石或经过处理的荧光菌类,在渐深的暮色中幽幽发亮。
营门敞开着,但两侧各站着四名巨魔战士。他们穿着暗矛氏族的深蓝色皮甲,手持长矛或战斧,白色的头发大多编成战斗发辫,脸上涂着白色的战斗油彩。当艾伦一行人走近时,十六双黄色的眼睛齐刷刷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欢迎,只有审视、评估,和深藏其中的疲惫。
“玛拉卡萨满,扎伊拉猎手。”为首的守卫是个高大的男性巨魔,左脸有三道平行的伤疤,“沃金在长屋等你们和……客人们。”他说“客人们”时,目光在艾伦的联盟盔甲和塞拉的狼人形态上停留了额外一秒。
“辛苦了,塔拉卡。”玛拉卡点头,“营地最近不安宁?”
“每晚都有怪事。”塔拉卡压低声音,“图腾无故熄灭,储存的食物被破坏,两个孩子说在树林里看到了‘金色的影子’。”他瞥了一眼艾伦,“长老们不太高兴,觉得是引入外来者引来了厄运。小心说话,老萨满。”
他们穿过营门。暗矛营地内部比艾伦想象中更井然有序:中央是一片夯实的泥土地广场,中央燃烧着巨大的篝火;周围是数十座木屋和茅草棚,依地形错落分布;最北端是一座明显更大的长屋,屋顶装饰着完整的飞蛇雕刻;东侧是训练场,几个年轻的巨魔正在练习投矛;西侧似乎是工匠区,传来打铁声和鞣制皮革的味道。
但营地也透着紧张。每个成年巨魔腰间都挂着武器;妇女和儿童的活动范围被明显限制在篝火光照亮的区域;了望塔上弓箭手的数量比正常防御所需多出三倍。艾伦还注意到,一些房屋的门上挂着新鲜采摘的草药束——根据莱拉尔之前教他的知识,那些是驱邪和净化的植物。
“他们害怕。”塞拉轻声说,狼人的嗅觉让她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味,“不是害怕我们,是害怕别的东西。”
“赞达拉。”维琳环顾四周,“或者他们唤醒的那些……古老存在。”
长屋的门开着。里面空间宽敞,地上铺着编织的草席,墙壁上挂着巨魔风格的挂毯和武器。最深处有一个石头垒成的简易王座,上面铺着兽皮。但坐在上面的不是沃金——那是个年迈的巨魔女性,皮肤布满皱纹,头发雪白,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水晶的骨杖。她左右各站着三名身穿长袍的巨魔,看起来像是长老或祭司。
玛拉卡上前一步,单手抚胸行礼:“莫阿娜长老。我带回了沃金请求的盟友。”
老巨魔女性的眼睛——那是罕见的深紫色,像是熟透的葡萄——缓缓扫过艾伦一行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相等,没有因为种族或形态而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人类,暗夜精灵,矮人,还有……狼人。”莫阿娜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一个奇特的组合。玛拉卡,你确定这些‘短命种族’能理解我们面临的危险吗?他们能明白赞达拉想要复活的不只是一个血神,而是整个巨魔帝国的黑暗时代?”
“我们明白战争的代价,长老。”艾伦上前一步,摘下头盔,单手抚胸行了个骑士礼,“我们也明白,有时候最大的威胁来自那些自以为在拯救世界的人。”
莫阿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有意思的回答。但言辞是廉价的,人类骑士。在荆棘谷,活下来才能证明价值。”她站起身,骨杖轻敲地面,“沃金在后面的冥想室。扎伊拉,带他们过去。玛拉卡,你留下,长老会有话问你。”
扎伊拉领着他们绕过王座,走向长屋后方的一扇小门。在推门前,女猎手回头快速说道:“莫阿娜长老是暗矛氏族最年长的萨满,也是沃金的导师。她不反对求援,但需要确信你们不是负担。小心说话,保持尊重。”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原木拼接而成,缝隙间填着苔藓。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和……熏香的气味?
扎伊拉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几乎算是个密室。地上铺着兽皮,中央有一个小火盆,里面燃烧着发出奇异香味的草药。墙壁上挂满了地图、星图、以及用巨魔文字写满的卷轴。一个人影坐在火盆旁,背对着门,正在往火中撒入某种粉末。
“他们到了,酋长。”扎伊拉说。
那人转过身。
沃金·暗矛比艾伦想象中更高大。即使坐在地上,他的肩宽和手臂肌肉也显示出战士的体魄。但他的气质更接近萨满或智者:深绿色的皮肤上绘着白色的符文,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简洁的发髻,脸上没有年轻巨魔常见的獠牙装饰,只有一道从额头划过左眼、止于脸颊的旧伤疤。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明亮的琥珀色,此刻映着火光,显得深邃而疲惫。
“艾伦·斯托姆。”沃金的声音低沉,带着巨魔特有的轻微嘶哑,但通用语发音异常标准,“维琳·星歌,莱拉尔·影刃,布雷恩·铜铃,还有……塞拉·吉尔尼斯。欢迎来到暗矛营地,尽管此刻的欢迎可能不够温暖。”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坐下。地上有准备好的兽皮垫。艾伦坐下时,注意到沃金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粗大,手掌上有长期握持武器和施法留下的老茧。这是一双战士和萨满的手。
“玛拉卡带回的消息我们都收到了。”沃金开门见山,“赞达拉在祖尔格拉布的活动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三天前,我们的侦察兵看到金字塔顶端重新亮起了祭祀之火。五天后的双月之夜,他们计划举行一场‘伟大唤醒’仪式——如果成功,哈卡的化身将完全降临,而赞达拉将获得号令所有洛阿神灵的权威。”
“洛阿神灵是什么?”布雷恩问,“巨魔的神?”
“更接近……自然精魂的具象化。”沃金斟酌着词语,“飞蛇、猛虎、蜘蛛、蝙蝠……每一个都代表一种力量,一种生存之道。巨魔萨满与洛阿达成契约,借用它们的力量,同时也承担相应的义务。但哈卡不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哈卡是夺魂者,它不满足于契约,它要吞噬。它许诺给追随者无尽的力量,代价是永远的血祭和灵魂的奴役。”
莱拉尔点头:“我在翡翠梦境中感应到过类似的存在。它们像是自然循环的癌变,无限索取,从不回馈。”
“正是如此。”沃金赞许地看了暗夜精灵一眼,“赞达拉声称要恢复巨魔的荣光,但他们选择的道路是唤醒最贪婪、最危险的洛阿。一旦哈卡完全降临,它首先会吞噬其他洛阿的力量,然后会要求越来越多的活祭品——巨魔、人类、兽人、精灵,没有区别。最终,整个荆棘谷,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会变成它的狩猎场。”
维琳从行囊中取出她在暴风城研究的笔记:“根据古籍记载,击败哈卡化身需要同时斩落它的七个头颅,否则它会无限再生。但这几乎不可能——七个头会互相掩护,而且每个头都有不同的攻击方式。”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艾伦说,“不是正面强攻,而是破坏仪式,或者在仪式完成前削弱它。”
沃金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扎伊拉瞬间起身,手按在刀柄上。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巨魔侦察兵冲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涂着的白色油彩被汗水冲花。
“酋长!营地西侧栅栏……发现尸体!”
沃金立刻站起:“入侵者?”
“不。”侦察兵的声音在颤抖,“是我们的人。守卫托基。但他的死法……”年轻巨魔咽了口唾沫,“还有他身边,有另一个尸体。穿着金色盔甲,不是暗矛的样式。”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尸体发现地点在营地最西侧的栅栏下,这里距离主居住区较远,靠近储存木材和草料的堆放处。两具尸体并排躺在泥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手持火把的巨魔战士。莫阿娜长老和几位长者也在场,脸色阴沉。
艾伦走近时,首先看到的是暗矛守卫——一个相对年轻的巨魔男性,喉咙被利刃割开,伤口深可见骨。他的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震惊的表情。右手还握着自己的短刀,但刀上没有血迹。
另一具尸体则截然不同。那是个高大得多的巨魔,穿着工艺精湛的金色鳞甲,甲片上雕刻着复杂的几何花纹。他的皮肤是暗蓝色,属于森林巨魔,但脸上的刺青样式艾伦从未见过——那是螺旋状的图案,从额头中心向外扩散。致命伤在心脏位置,一支暗矛风格的短矛贯穿了盔甲的缝隙,精准地刺入了心脏。
“托基是我今晚安排的西侧哨兵。”塔拉卡沉声说,他是闻讯赶来的守卫队长,“换岗时间还没到,所以没人发现异常。直到厨娘来取木柴……”
莫阿娜长老蹲下身,用骨杖轻轻拨开金色盔甲巨魔的眼皮。瞳孔已经扩散,但眼白上有细微的、蛛网般的血丝。“他死前被施加了‘狂战士祝福’。”老萨满说,“感觉不到疼痛,力量和速度倍增,但理智会逐渐丧失。这是赞达拉高阶战士常用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