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深处的那间密室比之前更加拥挤。除沃金、艾伦和布雷恩外，又多了三个人：玛拉卡、扎伊拉，以及一位艾伦未曾见过的巨魔——那是个瘦高的中年男性，皮肤是比一般暗矛巨魔更深的墨绿色，右臂纹满螺旋状符文，左眼蒙着眼罩，仅剩的右眼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
“这位是卡扎尔。”沃金介绍道，“我们最好的侦察兵，也是唯一活着从祖尔格拉布内部出来的暗矛族人——三年前的那次侦察任务，他失去了左眼和十二个同伴。”
卡扎尔点头致意，动作简洁得不带多余情绪。“水道还在，但变了。”他的通用语带有浓重的喉音，“赞达拉加固了入口，增加了水下陷阱。我两周前尝试接近，差点被漩涡卷走。他们有萨满在水道口布置了水元素警戒网。”
沃金将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图铺在火盆旁的地上。这张图明显更新，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了大量新记号。“卡扎尔用了一个月时间更新侦察情报。赞达拉在祖尔格拉布周围设立了三个防御圈：最外层是普通的古拉巴什巡逻队，大约两百人；中间层是赞达拉的金甲战士和萨满，约五十人；最内层……”他指向金字塔本身，“是仪式守卫，数量不明，但卡扎尔看到至少七个高阶祭司进出。”
“七个？”布雷恩摸着胡子，“对应哈卡的七个头？”
“很可能。”沃金神色凝重，“赞达拉擅长这种象征魔法。每个高阶祭司负责一个头颅的唤醒仪式，他们会在双月之拥的瞬间，同时完成七场血祭，让哈卡的化身完全降临。”
艾伦仔细研究地图。祖尔格拉布被描绘成一个同心圆结构，中央金字塔高耸，周围散布着较小的神庙、祭坛和居住区。三条河流从不同方向汇入，其中东侧那条确实有一条细线标注着“古水道”。
“潜入路线在这里。”卡扎尔用一根细木棍指向水道的起点，位于祖尔格拉布东侧约半英里处的河岸，“入口隐蔽在瀑布后面，需要潜水十英尺进入一条水下隧道。隧道长三十码，出口是一个半淹没的洞穴。从洞穴开始，水道分为两支：一支通往血池，一支通往祭祀囚牢——那里关押着祭品。”
“祭品是什么人？”艾伦问。
“任何他们能抓到的。”玛拉卡的声音低沉，“古拉巴什的传统是用敌对部族的俘虏，但赞达拉……他们不挑剔。我们失踪的侦察兵、在丛林里迷路的冒险者、甚至一些不服从命令的古拉巴什族人，都可能出现在祭坛上。”
沃金的手指敲击着地图上血池的位置：“潜入队的任务很明确：到达血池，破坏仪式法阵。但具体方法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决定。维琳女士研究古籍后可能会有更好的方案。”他看向艾伦，“你们团队能执行这个任务吗？说实话，这不是请求，是确认。如果你认为风险太高，或者队伍能力不足，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火盆中的草药已经燃尽，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光。艾伦能听到外面营地里隐约的嘈杂声——巨魔们在准备晚餐，儿童在奔跑嬉戏，一切听起来那么正常，仿佛即将到来的血战只是幻影。
“我们能做到。”艾伦最终说，“但有两个条件。”
沃金点头：“说。”
“第一，我需要知道你的佯攻计划具体内容。如果我们被困在里面，需要知道外部发生了什么，何时撤退，何处接应。”
“合理。”沃金指向地图西侧，“我会带领一百五十名战士从这里发起攻击。目标是突破第一层防御，攻入外围神庙区。攻击会在午夜开始，持续至少两小时。如果潜入顺利，你们应该在攻击开始一小时后抵达血池。完成任务后，从这个位置撤离——”他指向金字塔东南角的一个标记，“这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道，卡扎尔确认过，出口在丛林深处。我会安排一个小队在出口接应。”
“第二，”艾伦继续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哈卡被成功唤醒，你的备用计划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巨魔都沉默了。扎伊拉看向沃金，卡扎尔低下头，玛拉卡闭上眼睛仿佛在祈祷。沃金深吸一口气，银灰色的右眼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锐利。
“如果哈卡完全降临，暗矛氏族会放弃营地，向北撤离，前往杜隆塔尔寻求部落庇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此之前，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拖延它。包括使用……禁忌的萨满仪式。”
“酋长——”玛拉卡欲言又止。
“必要时，我会召唤先祖之灵与哈卡对抗。”沃金打断他，“那会消耗我的生命，甚至灵魂，但可以为族人争取撤离时间。这就是备用计划：用我的命，换暗矛的未来。”
艾伦看着这位巨魔领袖。沃金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英雄式的悲壮，只有冷静的决断，仿佛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这反而让话语更加沉重。
“我们不打算让那个情况发生。”艾伦说。
沃金嘴角微扬：“我也希望如此。现在说说你们的准备。扎伊拉和卡扎尔会加入潜入队，他们熟悉水道和巨魔的防御模式。玛拉卡留在佯攻部队，他的萨满法术可以对抗赞达拉的巫毒。至于你们……”他逐一看向艾伦和布雷恩，“人类骑士的圣光在对抗血魔法时有奇效，矮人的工程知识可能帮我们拆除陷阱。维琳女士的魔法和莱拉尔先生的自然之力更是关键。至于塞拉女士……”他顿了顿，“她的潜行能力无与伦比，但狼人的形态在狭窄水道中可能不利。她需要决定是否保持人类形态。”
“我会问她。”艾伦说。
“还有一件事。”卡扎尔突然开口，他那只独眼盯着艾伦，“你们团队里……有内奸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密室里温度仿佛骤降。
“什么意思？”布雷恩的手已经按在战斧柄上。
“昨晚的赞达拉侦察兵死得太容易了。”卡扎尔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检查过尸体。他的狂战士祝福在死亡时应该爆发，至少会炸碎周围十尺内的一切。但没有。就像有人提前解除了祝福，或者在他死前就压制了它。”他看向沃金，“有人帮了我们——或者帮了他们。”
沃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伦注意到他手指微微收紧。“你的怀疑有根据吗，卡扎尔？”
“只有直觉。”侦察兵承认，“但我的直觉救过我十二次。营地里有第三股力量在活动，既不是暗矛，也不是赞达拉。可能是别的巨魔部族，可能是地精雇佣兵，也可能是……”他的独眼再次看向艾伦，“你们带来的麻烦。”
这次艾伦没有回避目光：“我们来自暴风城，卡扎尔。我们的敌人名单上确实有不少势力，但能在荆棘谷深处活动的……不多。”
“暮光之锤。”玛拉卡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萨满的脸上浮现出深切的忧虑：“赞达拉在复活哈卡，但哈卡的力量来源是血与魂——这正是暮光之锤崇拜的古神所渴求的。如果上古之神在幕后操纵，那么赞达拉可能只是棋子，而暮光之锤会确保仪式成功，然后窃取成果。”
这个推测让计划变得更加复杂。艾伦想起在暴风城时维琳的警告：赞达拉可能唤醒了比哈卡更黑暗的东西。
“如果是暮光之锤，”沃金缓缓说，“那么他们的目标就不是重建巨魔帝国，而是用哈卡作为通道，让上古之神的力量更容易渗入现实世界。”他站起身，在狭小密室里踱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赞达拉突然变得如此激进……他们可能被腐蚀了。”
“计划需要调整吗？”扎伊拉问。
沃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沉思。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不。无论幕后是谁，破坏血池仪式都是关键。只要哈卡无法完全降临，任何阴谋都会受挫。但我们需要增加一个目标：如果发现暮光之锤的痕迹，优先收集证据。我要知道他们在荆棘谷的渗透程度。”
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扎伊拉打开门，一个年轻的巨魔女孩探头进来，用巨魔语快速说了什么。沃金点头，转向艾伦：“维琳女士和莱拉尔先生在古籍库有发现，需要立刻见我们。”
古籍库位于长屋地下，通过一道隐蔽的活板门进入。石阶陡峭潮湿，墙壁上长满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地下室比艾伦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是粗糙的木架，堆满了皮质卷轴、骨片刻文和石板。空气中有陈年羊皮纸、干燥草药和石头灰尘混合的气味。
维琳和莱拉尔站在中央的石桌前，桌上摊开着三卷巨大的卷轴。一盏魔法灯悬浮在空中，投下冷白色的光芒。当艾伦等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维琳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忧虑的复杂表情。
“我们找到了。”法师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不止是关于哈卡仪式的记录，还有……别的东西。”
莱拉尔接过话头，手指轻抚卷轴上一幅复杂的图案：“这是血池法阵的原始设计图，由古拉巴什的第一代大祭司绘制。但看这里——”他指向法阵边缘一圈几乎被磨损的符文，“这些不是巨魔的文字。我和维琳花了两个小时比对，确认这是……上古之神的低语文字。”
玛拉卡倒吸一口冷气。老萨满凑近细看，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念诵什么咒文。几秒后，他脸色苍白地退后：“是真的。这是恩佐斯的印记。”
“恩佐斯？”艾伦问。
“梦魇之神，千须之魔。”沃金的声音紧绷，“它在数千年前腐蚀了黑龙耐萨里奥，让他变成了死亡之翼。如果它的印记出现在哈卡仪式中……”
“那么哈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维琳说，她展开另一卷轴，“看这份年代稍晚的记录。古拉巴什的一位祭司发现了这些‘异文’，试图修改仪式，结果在血池中发疯，杀死了十二个同僚后自尽。他的继任者抹去了这部分记录，但留下了隐藏的副本。”
莱拉尔指向第三卷轴：“这是最令人不安的。我们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一张星图，标注了最近三千年中，双月之拥与某个‘深渊之星’连成直线的时刻。下一次这样的时刻，就在五天后的午夜。”
“深渊之星？”布雷恩皱眉。
“上古之神在物质世界的投影。”维琳解释，“当双月排成一线，同时与深渊之星对齐时，现实与虚空的屏障会变得异常薄弱。如果此时在血池举行大规模血祭……”她看向沃金，“哈卡可能不是最终目标。它可能只是一个‘钥匙’，用来打开通往恩佐斯领域的门。”
密室的寂静被一声闷响打破——是卡扎尔的拳头砸在石桌上。“所以他们要的不是巨魔帝国，是毁灭一切。”
“比那更糟。”沃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要的是将整个荆棘谷，也许是整个卡利姆多南部，拖入永恒的梦魇。”他双手撑在石桌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古老的卷轴，白发垂落，“我的族人在这片丛林生活了三千年。我们见证了古拉巴什帝国的兴衰，见证了人类的到来，经历了部落的崛起……现在，我们可能见证它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