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荆棘谷。那是连虫鸣都暂时停歇的时刻,丛林在短暂的沉默中喘息,等待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的树冠。暗矛营地的篝火已经烧成暗红的余烬,哨兵在了望塔上打着哈欠,换岗时间还有半小时。
塞拉·吉尔尼斯就是在这个时刻醒来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气味——一股浓烈得反常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草药燃烧气息,从东边的丛林随风飘来。狼人的感官在夜色中完全展开,她无声地从铺位上翻身而起,赤脚走到窗边。营地栅栏外,黑暗如同实体般浓稠,但她的眼睛能捕捉到人类视力无法察觉的细微动静:树叶不自然地摇晃,鸟群从远处惊飞,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那是很多只脚在奔跑。
她抓起匕首冲出屋子时,第一支火箭已经划破夜空。
那箭拖曳着橙红色的尾焰,像一颗逆行的流星,精准地落在营地东侧的一座茅草屋屋顶。干燥的草料瞬间燃起,火焰在寂静中爆发,如同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箭雨从丛林边缘倾泻而来,每一支都裹着浸满油脂的麻布,落地即燃。
“敌袭——!”
哨兵的呐喊刚出口就被另一支箭贯穿喉咙。他踉跄后退,从了望塔上摔落,砸在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惊心。营地瞬间炸开:巨魔战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出房屋;妇女尖叫着把孩子推进地窖;老人则开始敲击预警鼓,沉闷的鼓声在火光与混乱中震荡。
艾伦冲出长屋时,沃金已经站在中央空地上。巨魔酋长甚至没有穿戴盔甲,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皮背心,但手中已经握着他标志性的长矛。他的眼睛扫视着火光照亮的营地边缘,迅速做出判断。
“东侧!血顶氏族的旗帜!扎伊拉,带一队人去南门,防止包抄!塔拉卡,组织灭火队!不能让火烧到粮仓!”
命令刚下,袭击者的吼声就从栅栏外传来。那不是普通的战吼,而是一种狂乱的、近乎癫狂的嚎叫,夹杂着巨魔语的古老战歌。栅栏在撞击下摇晃,木刺被砍断的声音密集如雨。
“他们用了狂战士药剂!”玛拉卡冲到沃金身边,老萨满脸上混杂着愤怒和担忧,“我闻到‘怒血草’燃烧的气味——血顶氏族在进攻前吸入了烟雾,现在他们感觉不到疼痛,力量倍增!”
艾伦已经装备好盾牌。“布雷恩!保护维琳和莱拉尔去安全处!塞拉,跟我来!”
狼人女子已经完成变身,银灰色的毛发在火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她点头,双匕在手,跟艾伦冲向最激烈的东侧栅栏。
栅栏外是一片地狱景象。
至少两百名巨魔正在疯狂攻击防御工事。他们皮肤涂着血顶氏族标志性的橙红色油彩,头发用鲜血和泥浆黏结成尖刺状,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流着白沫。有些人身上插着箭矢却浑然不觉,依然用战斧疯狂劈砍木桩;有些人双手被栅栏尖刺刺穿,就改用头撞、用牙咬。
“为了血顶!为了哈卡!杀光叛徒——!”
一个特别高大的血顶战士率先冲破栅栏缺口。他双手各持一把重型砍刀,刀刃上沾着暗矛守卫的鲜血。三名暗矛战士试图拦住他,但在狂战士药剂的加持下,那巨魔的力量大得惊人——一刀劈断长矛,第二刀削掉了一个战士的头颅。
艾伦介入。
盾牌迎上第三刀的劈砍,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冲击力让艾伦后退半步,但他稳稳站住,圣光从盾牌表面迸发,照亮了血顶战士狰狞的面孔。
“圣光?”那巨魔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伪神的光芒!只有血神才是真神!”
他的攻势更加疯狂,双刀如旋风般连续劈砍。但艾伦已经转为防护骑士——他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用最小的动作格挡、偏转、卸力。盾牌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计算过角度,让敌人的力量反噬自身。
第七次劈砍时,血顶战士的右刀终于因为反震脱手。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塞拉从阴影中跃出。
狼人女子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她没有攻击要害,而是用匕首挑断了对手双脚的脚筋。血顶巨魔惨叫倒地,狂战士药剂能屏蔽疼痛,但无法阻止肌肉失去功能。
“栅栏缺口!堵住它!”艾伦对赶来的暗矛战士喊道。
四个巨魔抬起准备好的木桩,插入缺口。但更多的血顶战士正在涌来,缺口不止一处。整个东侧栅栏都在承受冲击,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倾斜。
沃金加入了战斗。
暗矛酋长的战斗风格与艾伦截然不同。他没有盾牌,只有长矛和敏捷。沃金像丛林中的猎豹,在敌人之间穿梭,长矛每次刺出都精准命中关节、咽喉、眼睛——不是致命伤,但能让对手立刻失去战斗力。他的动作效率高得可怕,几乎没有多余的一招。
“不要杀死他们!”沃金在战斗中吼道,“他们是我们的族人,只是被药物控制了!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就好!”
这个命令让暗矛战士们犹豫了一瞬。面对疯狂进攻的敌人,不杀死他们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但沃金的权威不容置疑,暗矛战士们开始改变战术:砍腿、断筋、击晕。
战斗陷入胶着。血顶氏族人数占优且不知疼痛,但暗矛有防御工事和更严谨的配合。艾伦和塞拉守住了最大的缺口,沃金则像救火队员一样在防线各处支援。
就在局面勉强稳住时,新的变故发生了。
营地西侧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火药爆炸,而是魔法能量的爆裂。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焰,将那片天空染成橘红。
“古籍库!”玛拉卡尖叫道,“还有装备仓库!”
艾伦扭头望去。长屋地下古籍库的入口处,火焰正从通风口喷涌而出。旁边的装备仓库更是完全被火海吞噬,里面存放着为潜入行动准备的水下呼吸药剂、防水火把、爆破装置……
“调虎离山!”沃金瞬间明白了,“袭击是为了牵制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破坏我们的准备!”
他刚要下令分兵救援,东侧栅栏外突然响起另一种号角声——低沉、悠长,带着某种非自然的回响。听到这号角声,正在疯狂进攻的血顶战士们齐刷刷停下动作,然后像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袭击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只留下燃烧的房屋、破损的栅栏、满地的伤员和尸体。
暗矛营地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火焰噼啪声和伤员呻吟声在回荡。
“清点伤亡!”沃金的声音打破沉默,“灭火队优先抢救古籍库和仓库!医疗队救治伤员,不分敌我!”
艾伦收起剑,看向塞拉。狼人女子身上有几处擦伤,但无大碍。她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挑断脚筋的血顶战士——那巨魔还没死,但狂战士药效正在退去,疼痛开始回归,他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沃金酋长说得对。”塞拉轻声说,“他们也是被利用的。”
布雷恩带着维琳和莱拉尔从安全处返回。法师脸色苍白,但不是因为恐惧——她手中握着一块烧焦的皮质碎片,上面还有残存的魔法波动。
“仓库的火不是普通火焰。”维琳说,“是奥术火焰,专门针对魔法物品。我们的水下呼吸药剂、抗毒血清、还有布雷恩准备的爆破装置……全毁了。古籍库的情况更糟,火焰从内部开始,大部分卷轴已经化为灰烬。”
莱拉尔补充道:“我在火场边缘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黑色布料,边缘有金色的绣线。“不是巨魔的织物,也不是人类的。质地很特殊,像是……某种仪式长袍的碎片。”
沃金接过布料,凑到鼻前闻了查,脸色骤变。“硫磺和腐烂蜂蜜的气味。是暮光之锤。”
“他们果然介入了。”艾伦沉声道。
扎伊拉从南门方向跑来,身上带着更多血迹。“南门没有遭到攻击,但我在栅栏外发现了这个。”她递过一支箭——不是血顶氏族的粗糙火箭,而是工艺精湛的钢箭,箭羽用黑色渡鸦羽毛制成,箭杆上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一只被锁链束缚的眼睛。
“暮光之锤的标记。”沃金确认,“所以他们和赞达拉合作了。血顶氏族正面进攻吸引注意力,暮光之锤趁机破坏我们的准备。”
塔拉卡带着伤亡报告过来:“二十三人死亡,四十七人重伤,轻伤不计。敌人留下了三十二具尸体,都是血顶氏族的。另外……我们抓住了两个活的,他们没来得及撤退。”
“带过来。”沃金说。
两个血顶战士被拖到中央空地。他们身上的狂战士药效已经完全消退,此刻因失血和疼痛而瑟瑟发抖,眼中没有了进攻时的疯狂,只剩下恐惧和迷茫。
“为什么攻击暗矛?”沃金用巨魔语问道,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巨魔啜泣起来:“他们……赞达拉的使者说……说暗矛背叛了巨魔的传统,投靠了短命种族。说只要消灭你们,血顶就能在哈卡的新帝国中获得高位……他们还给了我们药剂,说喝了就能获得血神的祝福……”
“你们看到暮光之锤的人了吗?”沃金追问。
两个俘虏对视一眼,摇头。“只有赞达拉的金甲战士。但昨晚进攻前……我好像看到几个穿黑袍的身影在丛林边缘,他们没有参与进攻,只是……看着。”
沃金示意将他们带下去治疗。然后他转向团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的计划泄露了。暮光之锤知道我们要潜入,所以提前破坏了装备。他们想让我们无法行动。”
“但我们也得到了信息。”艾伦说,“至少现在确认了暮光之锤的介入,也知道赞达拉在用药物控制附属部族。这可能是他们的弱点——被药物控制的战士一旦药效过去,就会崩溃。”
维琳仍在研究那块烧焦的皮质碎片。“不一定完全失败。古籍库虽然被烧,但我和莱拉尔昨晚已经把关键卷轴的内容抄录了副本,放在我的魔法行囊里。装备也可以重新准备,只是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沃金打断她,“双月之拥就在明晚。一天时间,我们来不及重新制作所有装备,更别说训练。”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计划必须改变。”
“改变成什么?”塞拉问。
沃金看向东方,那里天色开始泛白,祖尔格拉布的方向隐约可见。“既然他们知道我们要潜入水道,那么水道就一定布满了陷阱。正面佯攻也会被预料。”他转身,目光扫过团队成员,“我们需要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行动方案。”
“比如?”艾伦问。
“比如,从正门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尔格拉布的正门是竞技场入口。”卡扎尔开口,他的独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古拉巴什传统:重要仪式前会在竞技场举行角斗表演,用俘虏和野兽的鲜血取悦神灵。如果明晚是哈卡降临之夜,竞技场一定有活动。”
“我们可以伪装成俘虏。”塞拉立刻明白了,“被血顶氏族‘捕获’的暗矛叛徒和他们的外来者盟友。按照传统,我们会被投入竞技场,作为仪式前的娱乐。”
“太危险了。”玛拉卡反对,“一旦进入竞技场,你们就完全暴露在赞达拉眼皮底下。如果伪装被识破——”
“如果他们想要我们死,昨晚放火时就可以直接攻击我们。”沃金说,“但他们没有。暮光之锤破坏装备,却不直接刺杀我们,为什么?”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想让我们按原计划行动,落入水道陷阱。他们知道我们装备被毁,会以为我们只能放弃或者推迟行动。但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
“他们反而会措手不及。”艾伦接上思路,“竞技场是公开场合,守卫反而可能比平时松懈,因为注意力都在仪式准备上。而且如果我们被投入竞技场,就有机会接触到其他俘虏——那些可能被选为血祭祭品的人。”
维琳点头:“如果能在竞技场制造混乱,吸引大量守卫,真正的潜入队或许还有机会从水道进入。双线行动。”
“不。”沃金摇头,“没有潜入队了。所有人都从竞技场进去。如果伪装成功,我们会被关押在竞技场下方的囚牢,那里直接连通金字塔的地下结构。从囚牢逃出,比从水道潜入更接近血池。”
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但艾伦不得不承认,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可能是唯一的选择。装备被毁,时间紧迫,敌人预判了他们的所有常规行动。
“我们需要血顶氏族的配合。”扎伊拉指出关键问题,“如果要伪装成俘虏,必须由他们‘押送’我们进入祖尔格拉布。但血顶刚刚袭击了我们,怎么可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