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黑暗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紧贴着皮肤。塞拉·吉尔尼斯将呼吸压到最低,狼人形态下敏锐的听觉捕捉着上方每一丝声响:远处血池方向持续不断的吟唱、近处通风管道内气流的呜咽、还有自己胸腔内心脏稳健的搏动——那是猎手接近猎物时的节奏,快而深,充满力量。
她以人类形态行动。狼人的形态虽然强大,但在需要伪装和潜入时,人类的身体更不引人注目。衣物上涂抹的草药汁液散发出受伤俘虏应有的腐败气息,皮肤上伪造的淤青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维琳给的闪光戒指藏在右手食指,莱拉尔的沉睡孢子包缝在左袖内侧,艾伦的圣光印记在掌心微微发烫——不是真的温度,而是一种存在感,像一句低语的承诺。
前方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是洛卡约定的信号。
塞拉从藏身的管道拐角探头。下方是一个稍宽敞的维修通道,洛卡和一个瘦小的老年巨魔站在一起。那老巨魔佝偻着背,穿着破烂的杂役短衫,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这是基诺什。”洛卡用气声介绍,“他会带你去曼多基尔的厅堂。记住,路上不要说话,低头,装作因恐惧而麻木的样子。”
基诺什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塞拉,然后用生硬的通用语低声说:“血领主刚结束角斗场的巡查,现在回厅堂享用晚餐。他今晚心情……不好。碎骨者的逃脱让他丢脸,赞达拉使者嘲讽了他。”老巨魔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这是机会。愤怒的人容易大意。”
“守卫情况?”塞拉问。
“厅堂外四名血顶精锐,厅堂内两名贴身护卫。曼多基尔自己从不卸甲,战斧永远在手边。”基诺什顿了顿,“但他有个习惯:用餐到一半时,会遣散厅堂内的护卫,独自享用血酒和……‘甜点’。那是你唯一的机会,时间很短,大约十分钟。”
塞拉点头。足够了。
他们开始移动。基诺什领路,洛卡在后方掩护了一段距离后,悄然折返——他需要回到团队那边,准备接应。塞拉跟在老巨魔身后,低着头,脚步踉跄,完全符合一个饱受折磨的俘虏形象。
通道逐渐向上,石阶变得规整,墙壁上开始出现火炬和粗糙的浮雕:描绘着巨魔狩猎、战争、祭祀的场景。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香料燃烧的烟气。他们经过几处哨卡,守卫看到基诺什的杂役腰牌和塞拉身上的俘虏烙印,挥手放行。
“烙印是今天刚烫的,”基诺什低声解释,“角斗场对所有新俘虏都会这样。它证明你是‘合法战利品’。”
塞拉左肩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真的,洛卡在准备时用烧红的铁片烫上去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加深了伪装的可信度。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由整块黑铁木雕刻而成,表面是哈卡多头蛇的浮雕,每个头颅的眼睛都镶嵌着发光的红宝石。门前站着四名血顶战士,比普通巨魔更高大,肌肉虬结,脸上涂着象征杀戮次数的白色竖纹——最多那个脸上有十七道。
“基诺什?”为首的守卫瓮声瓮气地说,“又来送‘补给’?”
“是,泽卡队长。”老巨魔卑微地躬身,“刚从角斗场挑出来的,人类女性,还算新鲜。血领主今晚需要……发泄怒火。”
叫泽卡的守卫走到塞拉面前,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塞拉让自己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表演出恐惧到麻木的状态。
“太瘦了。”泽卡评价,“不过人类本来就没多少肉。进去吧,血领主正在用餐。规矩你知道——送进去就退到侧厅等待,完事后收拾干净。”
“是,是。”基诺什拉着塞拉,推开一道门缝挤进去。
厅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空间呈长方形,约五十英尺长,三十英尺宽,高耸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型烛台,燃烧着数十根牛油蜡烛。墙壁上挂满了战利品:各种族颅骨被精心处理,涂上彩漆,排列成几何图案;武器和盔甲碎片镶嵌在木板上,组成哈卡的象征;甚至有一整张剑齿虎的皮毛铺在主座后方,虎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入口。
曼多基尔坐在厅堂尽头的高背石座上。
血领主比在竞技场包厢里看起来更加庞大。赤裸的上身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每一块都涂满鲜红的图腾纹路——那不是颜料,而是用混合了魔法材料的鲜血绘制,在烛光下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他的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每根辫尾都系着小块骨头,大多是手指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悬挂的护符:一个黄金铸造的哈卡头像,七只眼睛分别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散发着不祥的能量波动。
曼多基尔正在用餐。石座前的长桌上摆着一整只烤野猪,他用手撕下大块肉,直接塞进嘴里咀嚼,油脂和血水从嘴角流下。两名贴身护卫站在石座两侧,身穿镶嵌骨片的皮甲,手持长柄战斧。
基诺什推着塞拉上前,深深鞠躬:“尊贵的血领主,奉角斗场主管之命,送来今晚的……侍从。”
曼多基尔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像爬行动物般竖起,盯着塞拉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沾满油的手:“放到那边笼子里。等我用完餐。”
厅堂一侧确实有一个铁笼,里面已经关着两个身影——都是年轻女性,一个可能是暗夜精灵,另一个是人类,她们蜷缩在笼角,眼神空洞。
基诺什顺从地将塞拉推进笼子,锁上门,然后退到厅堂侧面的一个小门内——那是杂役等待的侧厅。铁笼门锁很简单,塞拉在黑暗中摸索,确认自己可以在三秒内打开。
她蹲下来,借着烛光观察曼多基尔。血领主用餐速度很快,但动作中带着一种仪式感:每吃三口肉,就喝一口银杯中的暗红色液体——那应该是血酒。他的战斧靠在石座旁,斧刃宽如脸盆,斧背上雕刻着献祭场景。
时间流逝。曼多基尔终于撕下最后一块肉,将骨头扔到地上。他喝干杯中血酒,对两侧护卫说:“下去吧。我需要……安静。”
护卫行礼,退出厅堂。大门关闭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
现在,厅堂里只剩下曼多基尔、笼中的三个俘虏,以及侧厅里的基诺什。
曼多基尔站起身。他的高度超过七英尺,走动时地面仿佛在震动。他没有立刻走向笼子,而是走到墙壁前,面对哈卡的浮雕,开始低声祈祷。那是古老的巨魔语,塞拉只能听懂零散词汇:“血……力量……祭品……永恒……”
祈祷持续了约三分钟。期间,塞拉悄悄调整姿势,将右手食指的戒指转到容易捏碎的位置,左手探入袖口,指尖触碰到沉睡孢子包。圣光印记在掌心微微发烫,提醒着它的存在。
曼多基尔转身,走向铁笼。
他没有打开笼门,而是站在笼外,隔着铁栏观察里面的三个俘虏。他的目光扫过暗夜精灵和人类女子,最后停留在塞拉身上。
“你,”他用通用语说,声音低沉如滚石,“今天在竞技场上。你是那些暗矛叛徒的同伴。”
塞拉低下头,没有回应。
曼多基尔笑了,露出尖利的、染血的牙齿。“我闻到了。你身上有狼的臭味。吉尔尼斯的狼人,对吧?我参与过对你们城市的围攻。你们的城墙很坚固,但再坚固的墙,里面的人背叛时就没用了。”他回忆着,语气中带着残忍的愉悦,“我亲手撕开过一个狼人的喉咙,他的血滚烫得像熔岩,嚎叫声……美妙极了。”
塞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控制住自己,继续保持麻木的表情。
“出来。”曼多基尔打开笼门,“让我看看吉尔尼斯的野兽能提供多少乐趣。”
塞拉缓慢站起,走出笼子。她刻意让脚步虚浮,身体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曼多基尔满意地看着,后退几步,走到厅堂中央的空地。
“跪下。”他命令。
塞拉顺从地跪下,头低垂。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石板的缝隙,计算距离:曼多基尔离她十五英尺,战斧在二十英尺外的石座旁,最近的出口是三十英尺外的主门,但外面有守卫。侧厅的小门在左侧二十五英尺处,基诺什在那里。
“爬过来。”曼多基尔说。
塞拉开始爬行。动作缓慢,卑微,但每前进一英尺,她的肌肉都在积蓄力量。狼人的本能低声催促:扑上去,撕开喉咙,让鲜血洗刷吉尔尼斯的耻辱。但她压抑住它。刺杀不是复仇的狂欢,是精确的手术。
当她爬到距离曼多基尔五英尺时,血领主伸脚,用脚背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野兽。”
塞拉抬头。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从麻木到锐利,从猎物到猎手。
曼多基尔察觉到了。战士的本能让他后撤半步,但已经晚了。
塞拉右手捏碎戒指。
强光瞬间爆发,填满整个厅堂。那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维琳灌注的奥术闪光,能穿透眼皮,直接灼烧视网膜。曼多基尔惨叫一声,双手捂眼——但他胸前的哈卡护符同时亮起,七颗宝石射出七道不同颜色的光,形成一层薄薄的能量屏障,削弱了闪光效果。
塞拉没有停顿。她在捏碎戒指的同时就已跃起,左手挥出,沉睡孢子包在空中破裂,粉末洒向曼多基尔的脸。但血领主闭着眼猛然后仰,大部分粉末落了空,只有少量沾到皮肤。
“刺客!”曼多基尔咆哮,尽管视线模糊,他还是精准地朝塞拉的方向挥出一拳。
塞拉侧身避开,拳风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她落地翻滚,从靴筒中抽出隐藏的匕首——不是平时用的双匕,而是两把更短、更细的刺刃,专为贴身刺杀设计。
曼多基尔揉着眼睛,视力开始恢复。哈卡护符的能量在治疗他的视网膜。“狼人……刺客……很好!”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兴奋起来,“这才配得上血领主的终结!”
他冲向战斧。塞拉不能让他拿到武器。她掷出右手的刺刃,目标是曼多基尔的膝盖后方。刺刃精准命中,但巨魔的肌肉硬得像木头,刀刃只刺入半寸。
曼多基尔踉跄了一下,但继续前进,抓住战斧斧柄。他转身,巨斧横扫。塞拉伏低身体,斧刃从头顶呼啸而过,削断了几缕头发。她趁机前冲,第二把刺刃刺向曼多基尔腹部——那里是图腾纹路的中心,可能是弱点。
“铛!”
刺刃撞上某种看不见的屏障。哈卡护符再次发挥作用,在曼多基尔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能量护甲。
“哈卡庇佑着我!”曼多基尔狂笑,战斧高举,准备下劈。
塞拉没有退。她知道一旦拉开距离,战斧的长度优势会让她陷入绝境。她反而更近一步,几乎贴进曼多基尔怀里,左手抓住他胸前的护符链,右手刺刃改刺为挑,目标是护符与链子的连接处。
“愚蠢!”曼多基尔空着的左手握拳,砸向塞拉后背。
塞拉不闪不避。她承受了这一击。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她的刺刃也完成了动作——链子被挑断,哈卡护符脱落。
“不!”曼多基尔脸色大变。
塞拉用尽最后力气,将脱落的护符掷向远处的墙壁。黄金护符撞击石墙,宝石碎裂,能量逸散。
屏障消失了。
曼多基尔发出愤怒的吼叫,战斧再次劈下。塞拉已经无力完全避开,她侧身,让斧刃砍在左肩——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失去左臂的行动能力。鲜血喷涌。
就是现在。
塞拉右手刺刃刺出,不是瞄准心脏或喉咙,而是曼多基尔的右眼。那是他防御最薄弱的时刻——护符刚失,愤怒让他大意,战斧挥出后还没来得及收回。
刺刃从眼球刺入,贯穿眼眶,深入大脑。
曼多基尔的动作凝固了。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战斧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向前倾倒。
塞拉在最后一刻翻滚避开,避免被压住。她躺在地上,剧烈喘息,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肋骨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侧厅的门开了。基诺什冲出来,看到厅堂中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快……”塞拉虚弱地说,“按计划……制造混乱……”
老巨魔点头,跑到厅堂一角,拉动一根隐蔽的绳索。那是洛卡事先告诉他的——连接着厅堂上方的警报钟。
钟声响起,沉重而急促,在祖尔格拉布的夜空中回荡。
基诺什回到塞拉身边,从怀中取出止血草药和绷带,快速包扎她的伤口。“外面守卫听到钟声会冲进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笼子……”塞拉看向铁笼,“另外两个……带上……”
基诺什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笼门。里面的暗夜精灵和人类女子茫然地看着他。
“如果想活,就跟我们走!”老巨魔用通用语喊道。
她们似乎听懂了,踉跄着爬出笼子。基诺什搀扶起塞拉,四人冲向侧厅小门。就在他们进入侧厅、关上门的瞬间,主门被撞开,四名血顶精锐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的景象是:血领主曼多基尔倒在血泊中,眼球插着一把刺刃,哈卡护符碎裂在墙角,战斧落在一旁。
“血领主……死了?”
“刺客!追!”
守卫的吼叫声响起。但塞拉等人已经通过侧厅的密道——那是基诺什三年来摸索出的、连接下层维修通道的捷径。
同一时间,在通风通道中等待的团队听到了警报钟声。
“是塞拉的信号!”艾伦瞬间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