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的手指悬在猩红按钮上,电子眼中倒映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跃动的参数——“因果律炮充能:99.7%”。南极方向传来的锁定感已如实质的冰锥,刺入他机械躯体的每一处关节。
他忽然笑了,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与电流杂音的、非人的笑声。
“既然升维之路被变量污染……”他低声自语,指尖按下,“那就执行最终净化协议。”
按钮陷落的瞬间,全球三千七百二十四个深埋节点同时激活。
方舟号外围通道,陈默刚看见微型机器人传回的“阀门已干扰”信号,怀表骤然烫得他胸口一疼。
下一秒,所有屏幕被血红色的警报吞没。
第一条信息是金融市场——纽约、伦敦、东京三大交易所的指数曲线像被斩首般垂直断裂,数字以每秒百万亿的速度蒸发。第二条是能源网络,北美东部、西欧、东亚海岸线的城市群灯光成片熄灭,电网状态图红得刺眼。第三条是交通,全球航空管制频道炸开“信号丢失”“航线冲突”的尖叫,地面交通信号系统集体锁死在红灯。
林薇的通讯强行切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崩溃的颤音:“陈总!是K!他启动了埋在全球系统底层的逻辑湮灭程序!他在拆解整个文明!”
屏幕上又跳出新窗口:全球主流媒体首页被同一篇《净化宣言:致旧纪元遗骸》覆盖,下方滚动播放伪造的政府投降书、军队互射影像、倒计时的核弹发射井。恐慌指数直线飙升至历史最高点,十七个城市已报告大规模骚乱。
“他在制造混乱,瓦解所有信任……”陈默的指甲陷进控制台边缘,骨节发白。
母亲的声音就在这时从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是海浪声和混乱的呼喊:“默默,妈被黑帆接应上了!你别管我们,外面……外面天塌了似的!去做你该做的事!一定要阻止他!”
话音未落,主控台上代表深渊残余设施的几十个信号点接连闪烁自毁预警——K连自己的遗产都不要了,他要让整个世界陪葬。
林薇的汇报紧随而至,每个字都淬着冰:“我们的数字资产正在被系统清零。基础设施攻击的预估伤亡……最低八位数。陈总,他不是要赢,是要把人类文明格式化重来。”
陈默僵在原地。
怀表贴在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到极致的悸动——不是声音,是一种弥漫的、浩瀚的悲伤,像目睹星河一寸寸熄灭。是苏清雪。是她沉沦前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对这个她曾用两世性命守护的世界,最后的哀恸。
那悸动只持续了一瞬。
却像烧红的刀,捅穿心脏后还在里面拧了半圈。
左边是主控室大门。门后是K,是终结这一切的钥匙,也是“火种”锁定的坐标。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还连着拯救苏清雪最后意识的、渺茫到近乎残忍的可能性。他承诺过要带她回家。承诺过两次。
右边是正在崩坏的世界。金融体系崩溃意味着经济秩序瓦解,无数人毕生积蓄归零,饥荒与动荡接踵而至。基础设施瘫痪意味着现代社会停摆,医院断电、净水厂停运、食物供应链断裂,死亡将以百万为单位攀升。舆论失控和骚乱,则将把人类拖入自相残杀的深渊。
那不是数据。
屏幕角落一闪而过的监控画面——某个陌生城市的十字路口,红灯长亮,一个年轻母亲死死把哭闹的孩子护在怀里,身后是失控冲来的车流。只是监控网格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
但他移不开眼。
那是母亲刚登上的那艘船可能遭遇的风暴,是林薇在屏幕后咬着牙维持的通讯线路,是郑东海带着黑帆残部在混乱海域的挣扎,是周锐、王工、“刀锋”用命换来的那个“未来”,正被一寸寸踩进泥里。
是图书馆阳光里苏清雪抬头看他时,那个还没有被命运染上阴霾的世界。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南极冰原上她最后一次回头,笑着说“这次换我先走”。想起她沉入蓝光前伸出的手,指尖离他只有三寸。他发誓要抓住的。
现在他必须松手。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咽下去,手指扣在通讯器通话键上,抖得几乎按不下去。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按下,嘶吼出声: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陈默!深渊启动了全球毁灭程序!我命令:立刻放弃对‘方舟号’一切攻击行动,全员转向救援!重复,放弃攻击,全力转向!”
公共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杂音尖锐地嘶鸣。
“能联络当地政府的,协助维持秩序!有医疗资源的,组织伤员救治!懂技术的,尝试恢复关键设施!救你们能救的人,守你们还能守的城!这是最高指令——!”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撕出来:
“不要管我们这里了。”
指令发出的瞬间,怀表在胸口狠狠一烫,烫得他眼前发黑。像有什么连接被生生扯断,灵魂深处传来空洞的回响。
“林薇。”他切到私人频道,声音低而急,“调动默然、双月、破晓一切能调动的资源,联合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力量,优先对抗网络攻击,保护核心数据节点,抢救基础设施。把所有能用的——一切——都投出去。”
“陈总……”林薇的声音哽住,“那您和……”
“执行命令。”
通讯切断。
陈默转身,面对那扇隔绝最终战场的合金大门。眼中最后一点波动沉静下去,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决绝。他摘下身上所有高爆炸药、能量电池,用撕下的布料和断裂电缆粗暴捆扎,走向大门结构最脆弱的门轴处。
安装,后退,举枪。
枪口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所有情绪被锁进眼底最深处。
“K,”他对着大门说,也像对着某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说,“你的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