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那三下冰冷规律的震动，像三根细针钉入陈默的太阳穴。他站在指挥中心刺眼的白光下，掌心血迹未干，那串刚刚烙印在脑海中的残缺坐标“23.██°N，114.██°E”还在灼烧，与此刻怀表的警报声叠加，撞出尖锐的危机轰鸣。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疾步走向主控台。脚步在空旷大厅回荡，血迹在身后拖出断续的暗红轨迹。
几乎在他踏入监控区的同一秒，环形主屏幕“唰”地亮起。林薇已出现在最大分屏上，脸色苍白，眼底锐光逼人：“陈总！警报触发源确认——‘遗产基金会’全球关联账户，过去四十七分钟发生异常资金流动峰值。分散注入，高度同步，目标超过三百个能源、稀有矿产、尖端材料实验室及特定航运线路的壳公司。穿透多层伪装后的最终受益方特征，与‘元老会’洗钱模式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
屏幕切出全球金融地图，无数红色线条从离岸中心辐射状射出，如血管蔓延，汇聚向高亮节点。资金量庞大到令人咋舌。
“他们在囤积战备物资。”周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面前的安保态势图上，与金融节点重叠的区域被标黄，“这些目标控制着深海极地勘探设备供应链、特殊海域勘探权、高强度耐低温合金和特种能源电池产能，还有几条能避开主要监控的北极航线控制权。这不是商业，是战备采购。”
陈默眼神冰寒：“他们在为打捞‘方舟’残骸或探索冰下遗迹做准备。动作这么大，说明可能已经锁定了目标，甚至开始了。”
“不止如此。”林薇快速调出另一组数据，“同步监测到南极71.3°S坐标点东南约十五海里，冰架边缘传感器在警报触发前二十二分钟捕捉到持续性低频谱声纳信号，特征与大型潜艇主动探测声纳吻合。信号源在冰层下约两百米移动，轨迹正向71.3°S方向迂回靠近。热源成像模糊，对方隐匿技术很好，但冰下流体扰动和微量热辐射无法完全掩盖。”
双屏并排：暗金流汹涌，冰下幽灵潜航。压力弥漫。
“他们比我们快。”周锐拳头捏响，“我们的人刚完成筛选，装备方案还在论证，他们带着潜艇和无限资金扑到门口了！”
“郑老联系上了吗？”陈默问。
“接通了。”林薇切换通讯，郑东海沙哑但中气十足的脸出现在小屏上，背景是晃动的海图，“陈小子，情况同步了。‘遗产基金会’的壳，我手下有兄弟跟他们控制的走私线打过交道，油滑背景深。突然砸钱买这些玩意儿，绝对没憋好屁。南极冰下开潜艇需要顶级技术后勤，元老会残党没这本事独立完成，背后肯定还有靠山。”
他敲了敲桌面：“我的意见：先发制人。不能让他们摸到地方，更不能让他们把‘方舟’残骸或冰洞里的‘钥匙’捞走。咱们得抢在前面。”
“怎么抢？”周锐眉头紧锁，“我们极地装备人员需要时间集结适应。对方潜艇在冰下，常规手段难追踪拦截，除非……”
“除非我们也下去。”陈默接过话，声音平静决绝。他抬起手，掌心结痂的符号狰狞，“母亲传递的信息，清雪留下的线索，都在指向那里。没时间等完美。”
他看向林薇：“能精确定位潜艇吗？实时。”
林薇调取数据：“冰层干扰严重，声纳信号断续，只能给大致区域，误差半径五公里左右。对方有反追踪意识，轨迹不规则。”
“五公里，冰下也是大海捞针。”周锐摇头。
陈默目光落在南极地图死白的冰原上：“郑老，手下有没有熟悉极端环境，特别是冰海作业的好手？敢拼命，信得过。”
郑东海咧嘴，露出带血腥气的笑：“还真有几个老兄弟，北极圈捞过偏门，跟冰层破船打过交道。不要命的那种。我这就联系，最快速度往南美最南端补给点集结。装备我想办法凑。”
“不够。”陈默看向周锐，“需要专业极地潜航器，至少能搭载小队，具备冰下机动和一定对抗能力。基地库存有原型吗？”
周锐苦笑：“有，技术来源早期从深渊外围机构‘获得’的设计图，结合我们改进。但只有一台原型机‘雪绒花’，一直在做低温压力测试，没实际下过冰海。操作复杂，需专门培训。”
“就用它。”陈默拍板，“周锐，你负责‘雪绒花’最终检查适应性改装，七十二小时内，我要它能用。人员从你筛选的安保核心挑最顶尖的，加郑老推荐的人，组混合突击队。你带队。”
周锐胸脯一挺：“是！”
“林薇，”陈默转向她，“任务最重。第一，持续监控‘遗产基金会’资金流向，尝试逆向追踪，找后勤补给点和人员集结地。第二，全力分析潜艇声纳特征，尽可能缩小定位误差，预测目标路径。第三，最重——”他顿了顿，眼神幽深，“集中算力，尝试破解清雪留下的神秘单向信道。元老会行动如此迅速精准，可能与他们捕捉到类似信息有关。必须知道信道指向哪里，发送了什么。”
“明白。”林薇手指已在键盘动作。
“我坐第一班飞机往南美补给点，与郑老的人汇合。”陈默最后说，语气斩钉截铁，“‘雪绒花’改装测试完成后，周锐你直接带它和突击队到预定坐标与我会合。没有第二次机会。”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高速运转。周锐冲出去召集技术团队。林薇屏幕被疯狂数据流淹没。郑东海画面切断，去紧急联络人马。
陈默独自走到主控台前，调出71.3°S高清卫星图像和冰层结构剖面图。那片区域平静死寂，厚重冰盖下隐藏颠覆秘密，潜伏致命危机。怀表安静贴在他胸口，不再震动，却仿佛更沉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滴蓝色虚拟泪痕，还有残缺坐标。23.██°N，114.██°E……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与南极冰洞何关？清雪……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七十二小时。分秒必争。
南半球，临近南极圈的某片海域。铅灰色天空，云层低垂，海面泛铁黑色油光，起伏缓慢有力的长浪。气温极低，空气咸腥与冰晶刺鼻。
外表普通中型科考船“冰川号”破浪航行，内部彻底改装。船尾开放式甲板，气氛凝重。
陈默穿厚重防寒服，呼出白气瞬间凝结。面前站着七人。周锐挑选的四名“守望者”安保队员，眼神锐利，站姿如枪，沉默检查特种装备。另外三人风格迥异，郑东海联络的“老兄弟”：满脸风霜、缺半只耳朵的老头，代号“冰斧”；身材矮壮如铁墩、双手关节粗大的中年人，“锚链”；沉默寡言、眼神鹰般扫视四周的年轻人，“信天翁”。他们带着长期危险边缘挣扎的悍野气息，与训练有素队员形成对比，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
“情况简单说。”陈默声音透过防寒面罩，沉闷清晰，“目标：冰下潜艇。任务：拦截，查明目的，必要时摧毁。可能面对元老会残党或未知技术生物。环境是最大敌人。问题？”
“冰斧”啐一口，痰液落地瞬间结冰：“冰底下那玩意不好搞，但老子更讨厌被人抢先。陈老板，你指哪，我们打哪。就一个要求，家伙够劲。”
“装备最好。”周锐声音从后传来，指旁边刚用重型起重机吊装上甲板、覆盖帆布的庞然大物，“‘雪绒花’，我们坐骑。”
帆布掀开，流线型、通体银灰、表面覆盖特殊仿生减阻涂层的梭形潜航器露出。长约十五米，前端高强度透明观察穹顶，两侧可伸缩机械臂采样钻头，尾部复合推进系统。兼具科技感与冰冷实用美学。
“内部紧凑，满载八人。生命支持七十二小时。装备低频主动声纳，冰层穿透雷达，两具微型鱼雷发射管，及……”周锐拍外壳，“表层最新试装‘能量偏转涂层’，理论削弱高能攻击，没实战验证。”
“信天翁”走到旁边，摸冰冷外壳，趴看底部推进器布局，点头：“设计思路不错，抗压结构够硬。冰下机动性？”
“模拟数据不错，实际待会儿你感受。”周锐对技术型人才态度好些。
陈默随身加密平板震动，林薇通讯请求弹出。
他走到相对避风船舷边接通。林薇脸色屏幕光映照下虚幻，语速更快：“陈总，三件事。第一，‘遗产基金会’部分资金流转向南美智利私人港口，怀疑前进补给点之一，已安排眼线核实。第二，对南极冰下潜艇追踪突破！”
她切换画面，复杂声波频谱分析图。“捕捉到它十七分钟前特殊声纳回波，不是常规探测，像扫描冰层内部特定结构。对比冰层地质数据库和回波特征，成功将实时位置误差缩小到半径两公里内！根据航向速度模型预测……”放大南极地图，红色预测路径箭头，缓缓指向71.3°S坐标点以北约八公里一处冰架裂隙！“它很可能意图从这天然冰裂潜入冰架下方，那里冰层相对薄弱，可能接近冰洞区域！”
“确定抵达时间？”
“当前航速距离推算，约十四至十八小时后。加速可能更快。”
陈默看天色腕表。“我们还需至少十小时完成‘雪绒花’最终系统联调水下适应性测试。时间紧。”
“第三件事……”林薇犹豫，“对神秘单向信道破解……有一点点进展。依然无法解读内容，但分析信号调制极细微特征，发现它与……百慕大三角区历史上几次最强异常电磁爆发残留频谱，存在隐晦谐波关联。另外，信号发送时间点，与‘方舟号’沉没、‘火种协议’爆发能量峰值期，部分重叠。”
陈默心脏猛缩。百慕大……又是百慕大。那里沉睡着苏清雪维生舱。这条从她基因密钥激活的信道，发送时间与最终决战重合，目标不明，却与百慕大异常有关……
“继续深挖。任何发现，随时报告。”他压下翻腾思绪，现在首要南极。
“明白。另，陈总，小心。能支持这种级别冰下长期潜伏作业的，绝不止元老会残党那点家底。我担心……”
“我知道。”陈默切断通讯，走回队伍。看周锐和七名队员，“‘雪绒花’最终调试压缩到八小时内完成。准备提前下水。必须在它进入冰裂前，拦住！”
八小时后极限压缩适应性训练和系统联调完成。又两小时航行，“冰川号”驶入浮冰区，巨大冰山如沉默白色巨兽，在昏暗天光下缓缓漂移。气温更低，空气充满冰晶摩擦细微嘶嘶声。
“雪绒花”悬吊至船舷外，半浸墨黑刺骨海水。舱门开启，内部柔和蓝色操作灯光。八人突击小队全副武装。
陈默最后登入，坐前部副驾驶兼指挥席。主驾驶“信天翁”。周锐、“冰斧”、“锚链”及两名安保队员中舱，负责设备操作战术支援。另两名安保队员尾部。
“各系统最终自检完成。‘雪绒花’，准备下潜。”周锐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带紧绷。
“下潜。”
舱门密封，外部吊索释放。轻微失重感，观察窗外墨黑海水迅速吞噬光线。“雪绒花”如银灰游鱼，悄无声息滑入南极冰海深渊。
外部照明打开，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缓缓飘落白色浮游生物碎冰。压力表读数稳步上升，温度持续下降。潜航器很快下降到冰架边缘以下，上方厚达数百米、呈现幽蓝色的巨大冰盖底部，如倒悬冰川天空，狰狞壮观，投下令人窒息压迫感。
“声纳启动，扫描模式。保持静默航行，向预测拦截点前进。”陈默低声道。
“雪绒花”尾部推进器调整角度，低沉嗡鸣，沿冰架底部，向目标冰裂方向潜航。内部只有设备运转轻微声响和压抑呼吸声。每个人清楚，正潜入极端环境下黑暗战场，敌人隐匿，情况不明。
时间压抑寂静中流逝。潜航器冰盖下复杂结构穿行，避开垂下巨大冰柱和突然出现裂隙。声纳屏幕不断刷新海底地形冰层结构图，暂未发现大型移动目标。
“抵达预定拦截区域前方五公里。”“信天翁”报告，声音平静，“冰裂入口一点钟方向，约四公里。声纳未发现目标。”
“减速，隐蔽接近。启动被动监听阵列。”
潜航器速度放缓，几乎依靠微调推进器维持姿态缓慢前移。外部照明调至最低。全船屏息凝神，被动声纳收集四周细微声响：冰层内部压力变化吱嘎声，远处不知名生物低频率鸣叫，水流穿过岩石缝隙呜咽……
“有信号！”声纳员——一名安保队员低呼，“十一点钟方向，距离约三公里，深度相仿！螺旋桨噪音，低频，特征匹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