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冀州泣血(2 / 2)

转过街角。

张牧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在原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子,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味。

一群穿着汉军甲胄的士兵,正围在张家花园的废墟上烤火。

火堆里烧着的。

正是张家祖传的那套红木家具。

而在火堆旁。

架着几口大锅。

锅里煮着的,是张家用来拉磨的两头大黑驴。

“这红木就是好烧。”

一个满脸油光的军候,一边剔牙一边笑道。

“一点烟都没有。”

“就是这宅子里的娘们少了点,不够弟兄们分的。”

旁边一个士兵谄媚地递上一块驴肉。

“大人,听说这家姓张的主人,之前还给咱们刘州牧写过信呢。”

“说是要当内应。”

“哈哈哈!”

军候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内应?”

“这些个乡下土财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群肥猪罢了。”

“太平道那帮傻子不杀他们,那是太平道蠢。”

“咱们不杀,那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抢他一家,顶咱们当十年穷兵了!哈哈哈!”

张牧站在阴影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钉进他的脑浆里。

肥猪。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师”眼里。

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世家旁支。

他这个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

和那些泥腿子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猪。

区别只在于,太平道只剪了他的猪毛。

而大汉朝廷。

是要把他连皮带肉,拆骨入腹,吃干抹净!

“呵呵……”

张牧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干涩,像是夜枭在啼哭。

“谁?!”

军候警觉地拔刀回头。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因为张牧已经转身走了。

他没有冲上去拼命。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冲上去也只是给人家加一道下酒菜。

他像个游魂一样。

走到了城西的一处破庙前。

这里。

曾经是太平道在易县设立的“济世堂”。

专门给穷人看病施粥的地方。

后来联军进城,第一时间就把这里砸了,把里面的米面药材抢光了。

如今。

这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神台。

神台上。

原本供奉着的那个泥塑的张角神像,已经被砸掉了脑袋。

半个身子倒在烂泥里。

显得格外凄凉。

张牧走过去。

慢慢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曾经只用来拿笔、如今却布满血泡和泥污的手。

颤抖着。

将那个没有脑袋的神像扶了起来。

哪怕它已经残破不堪。

哪怕它只是一堆泥土。

张牧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神像身上的污泥。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

“我错了……”

张牧喃喃自语。

眼泪混合着泥沙,从他凹陷的眼眶里流淌下来。

划过满是伤痕的脸颊。

滴在神像残缺的身躯上。

“我真的错了……”

他曾经恨太平道。

恨他们分了自己的田,恨他们让自己不能再压榨佃户。

恨他们让自己这个“人上人”变得不那么尊贵。

可现在他才明白。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

竟然只有那群举着黄旗的反贼。

曾短暂地、真正地把他当成过一个“人”。

而不是一头待宰的猪。

张牧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

面向西方。

面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沉默的太行山。

那是黄巾军撤退的方向。

也是那百万被称作“反贼”的人,最后的栖身之所。

噗通。

这位曾经最痛恨黄巾的易县大户。

双膝跪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信徒张牧……”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与虔诚。

“愿献残躯……”

“祈求大贤良师显灵。”

“求黄天降世……”

“杀光这帮……”

“畜生!!!”

夜风呜咽。

仿佛无数冤魂在齐声和鸣。

在这一夜。

在冀州这片流血的土地上。

无数个像张牧一样的人,无数个家破人亡的百姓。

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

面朝太行。

跪拜祈祷。

那不是为了求长生。

那是为了求复仇。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向着黑暗发出的……

最后的哀鸣。

与此同时。

太行山深处。

贾诩于高台之上遥望冀州。

“不入地狱,何谈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