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的渠帅虽然也收粮,但从来不欺凌乡里,还会帮他修补漏雨的屋顶。
可是现在。
那些保护他的人,正在被火烧。
而烧死他们的火,用的却是从他牙缝里省下来的油。
这种荒谬的现实,像是一把钝刀,在老农的心口来回切割。
“造孽啊……”
老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里,“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这也是人干的事吗?”
不止是他。
整个冀州,千千万万个村落,无数个遭受了兵灾匪祸的百姓,此刻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那连天接地的火焰。
那火光里,仿佛映出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帮他们挑过水的黄巾小卒。
那是给他们发过红薯干的太平道士。
太平道接管冀州这段时间,是他们这帮穷人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希望的日子。
如今,这希望正在被朝廷的大军,用最残忍的方式毁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在冀州大地上蔓延。
他们恨。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这残暴的官军。
但他们更怕。
怕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看,怕自己和子孙后代,只能永远在这无尽的苦难中沉沦,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
绝望到了极点,便是信仰的开始。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也许是某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也许是某个被抢光家产的商贾。
也许,就是那个此时正站在废墟上,遥望那通天焰火,满脸泪痕的张牧。
一个个身影,在黑夜中跪了下去。
他们面朝太行山,面朝那片正在燃烧的炼狱。
他们没有华丽的祭坛,没有整齐的祷词。
他们只有一颗颗破碎的心,和满腔无处宣泄的悲愤。
“无量天尊……”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万个。
这不是造反的口号。
在此刻的冀州百姓口中,这就如同溺水之人的呼救,如同在黑暗中祈求光明的哀鸣。
“黄天在上……”
“求大贤良师显灵……”
“救救我们……也救救你自己吧……”
声音汇聚成河。
意念凝聚成塔。
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它源于悔恨,源于痛苦,源于对现世的绝望和对救赎的渴望。
无数道看不见的信仰之力,从冀州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它们穿透了漫天的黑烟。
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向着太行山深处,向着那座看不清相貌的高大神像,疯狂涌去。
这是冀州千万生灵的愿力。
这是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