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映照着郭嘉沾满黑泥的指尖。
指尖下,是一条蜿蜒如蛇的蓝色线条——丹河。
“丹河,源出太行,流经此处,地势骤降。”
郭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手指顺着蓝线重重往下一划,
“此处名为一线峡,两侧峭壁如削,只余中间不足百丈的河道。前些日子,我等在此筑坝,蓄水至今,水位已是极高。”
众诸侯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舆图。
“太平谷地形奇特,乃是一处天然盆地,四面高山悬壁环绕,唯有丹河谷道这一条出口。”郭嘉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一旦决堤,积蓄了十数日的亿万钧河水,将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水墙。这堵墙冲刷干净火烧后的太行山”
“裹挟着灰烬与废土,沿着河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太行腹地。”
曹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若如此,谷中之人……”
“没顶之灾。”
郭嘉嘴角微微扯动,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
“无处可逃,无人生还。洪水会很快灌满整个盆地,将那所谓的太平道、大贤良师,连同那百万愚民,尽数淹死在水潭之中。”
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水火无情。
刚才的大火虽然恐怖,但人还能跑,还能躲进山洞。可这水……一旦灌进去,那基本就是无路可退,必死无疑。
“不行!”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幽州牧刘虞猛地推开人群,颤巍巍地指着郭嘉,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枯叶:“郭奉孝,你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
郭嘉歪了歪头,看着刘虞,没说话。
“丹河下游不仅连着太行山,更汇入黄河!”刘虞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一旦决堤,洪水冲毁太平谷后势必不会停歇,会顺流直下,冲入下游平原!如今正值秋收,黄河沿岸还有数不清的村庄、良田!这一水下去,下游的大汉子民,也要跟着遭殃!你要让冀州、兖州变成泽国吗?!”
刘虞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位汉室宗亲最后的良知与愤怒。
但这愤怒,并未引起多少共鸣。
兖州刺史刘岱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帐外依旧瓢泼的黑雨,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手:“刘幽州,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这妖道能呼风唤雨,连火攻都破不了他。若是不用水攻,难道让我们手底下的人,顶着这妖风黑雨进山去送死?”
“正是此理。”徐州牧陶谦也叹了口气,老脸上满是无奈,“这仗打到现在,已经变味了。那张角……实在太过邪乎。若不趁此机会将其一举荡平,待他缓过气来,这天下谁还能治得了他?长痛不如短痛啊。”
“放屁!这是短痛吗?这是生灵涂炭,这是灭绝人性!”刘虞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曹操,“曹孟德!你也算这联盟的发起者,你说句话!难道为了剿匪,就要拉着下游几十万无辜百姓陪葬吗?”
曹操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心里清楚,刘虞说得对,这计策太毒,毒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决策者背上千古骂名。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此次冀州之行怕是要功亏一篑。
刚才那场黑雨带来的恐惧,已经击碎了联军的胆气。
“妇人之仁。”
角落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凉州牧皇甫嵩。
这位在沙场上滚了一辈子的老将,此刻脸色铁青,眼中透着一股狠劲:“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灭了黄巾,死些百姓算什么?大不了战后大家一起,重修堤坝,梳理水患便是。”
“你……你们……”刘虞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大汉的脊梁吗?
这就是所谓的王师吗?
在他们眼里,那些百姓的命,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不同意!哪怕我幽州兵马全死光,我也绝不同意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刘虞拔出腰间佩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谁敢去决堤,先问过老夫手中这把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派是坚守底线的“保守党”,一派是急于求成的“务实派”。
双方在大帐内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郭嘉依旧站在地图前,手里拎着酒葫芦,仿佛眼前这场争吵与他无关。
他只是时不时地看向帐外,那眼神,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刘岱甚至准备叫亲兵把刘虞叉出去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雨幕。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他浑身湿透,不仅是雨水,更是裹满了厚厚的黑泥,整个人就像是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泥鳅。
“报!急报!”传令兵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丹河……丹河大坝,塌了!”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比刚才天上的雷声还要响亮。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