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头,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地图前的那个青衫文士。
塌了?
还在争论要不要决堤,它就塌了?
刘虞僵硬地转过脖子,那双原本充满愤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可置信的惊疑与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郭嘉,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郭嘉!!!”
这一声吼,带着血泪。
“你个毒夫!你个畜生!!”刘虞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抱住,“我们还在这里商议,你竟然早就派人动手了?!那是几十万条人命啊!你敢私掘大坝!黄河下游将因你浮尸千里!你会成为千古罪人!你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面对刘虞的唾骂,面对周围诸侯惊疑、恐惧、甚至带着几分忌惮的目光,郭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刘州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郭嘉指了指帐外那漫天的黑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您凭什么说是我派人掘开的?这大坝本就是短时间内赶工筑成,根基不稳。如今又遇上这等闻所未闻的特大暴雨,加上那黑雨中带着滚烫的泥浆,冲刷之下,大坝自行崩塌,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放屁!若非人为,怎会如此凑巧?刚好此时崩塌?!”刘虞双目赤红。
“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郭嘉耸了耸肩,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或许,是这老天爷也看不惯那张角,要收了他呢?”
刘虞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使君!使君!”幽州的将领们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
隆隆隆——
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案几上的酒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但仅仅过了两息,那震动便剧烈起来,仿佛地底有一头巨龙正在翻身。
与此同时,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从西北方向的太行山深处传来。
那不是雷声。
那是水声。
是数亿吨洪水在狭窄的峡谷中奔腾、撞击、撕裂一切阻碍时发出的咆哮。
哪怕隔着数十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依然透过脚下的土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刚才还叫嚣着要决堤的皇甫嵩,此刻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哪怕是见惯了厮杀的武将,在面对这种天地之威时,也显得渺小如蝼蚁。
郭嘉感受着脚下的震动,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了。”
他轻声低语,随后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酒葫芦。
“诸位。”
此时的郭嘉,脸上再无半点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理智与冷酷,“山洪既下,势不可挡。我军大营紧贴太行山脚,虽然不在主河道上,但必然会有支流溢出。此地……已成死地。”
他环视一圈已经被吓傻了的众诸侯,语速极快:
“若不想被冲进洪流,即刻拔营!全军弃辎重,向东撤退三十里,寻高地驻扎!”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曹操的手腕。
“主公,走!”
曹操被拽得一个踉跄,满脸懵逼地跟着郭嘉冲出了大帐。
帐外,风雨更急。
黑色的雨幕中,远处的群山仿佛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那轰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面战鼓在天地间同时敲响。
“奉孝,真……真不是你干的?”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马厩跑,一边忍不住大声问道。
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弱书生。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被黑暗笼罩的太行山方向。
黑色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在那一瞬间,曹操分明看到,郭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却又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主公。”
郭嘉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地钻进了曹操的耳朵里。
“这黑雨是张角的手段,这溃坝是老天的天意。”
“与嘉何干?”
“驾!”
一声清叱,战马嘶鸣。青衫文士策马冲入雨幕,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曹操愣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只觉得背脊发凉。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大吼一声:“全军撤退!快!往高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