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赵铁柱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
铁柱,你还记得,当初在寒川,你因兵器断裂,心中愧疚之事吗?
赵铁柱一怔,没想到主公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眼神一暗,点了点头。那件事,是他心里一道疤。
当时若沟通再顺畅些,或许便能更早发现铁矿杂质的问题,避免伤亡。林牧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误解和隔阂,有时比刀剑更利。我们如今在此筑城、垦荒、修路,看似是与天斗、与地斗,实则,最终仍是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星星灯火,其中夹杂着狄人帐篷里传来的模糊话语声。
让汉人学狄语,是为了知己知彼,更好地管理、交易,也防患于未然。让狄人学汉话,是为了让他们理解我们的律法、规矩,更快融入,减少冲突。这并非闲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锻打’和‘加固’,加固的是这片新拓之地的根基。
林牧之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铁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根基稳了,你打造的铁路,才能畅通无阻;你督造的军械,才无后顾之忧。语言互通,看似慢,实则是为了将来的更快。
赵铁柱呆呆地听着,主公的话像一把锤子,轻轻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上。他想起白天匠坊里那个狄人汉子学艺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帐篷里孩子们混杂的读书声,再想到当年那批断裂的兵器带来的悔恨……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似乎想通了什么关键。
俺……俺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嗓音有些发干,激动地一拍大腿,就像造机器,光有主件不行,还得有螺丝、有榫卯,把它们连起来!这语言,就是那螺丝和榫卯!
林牧之笑了,眼底有赞许的光。
正是此理。铁柱,这件事,我交给你去督办。如何让匠坊里的‘语言互通’更有效,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结合实务。
赵铁柱蹭地站起来,胸膛挺起,之前的所有抵触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干劲和豁然开朗的兴奋。
主公放心!俺知道咋办了!明天就开始!不光教说话,还得把安全规程、工艺要点,都编成他们能听懂的话!
他语速加快,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项文化工作,而是一个亟待攻克的技术难题。
看着赵铁柱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林牧之重新坐回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上“寒川”二字。
昔日苦寒的边陲小县,如今工厂烟囱林立,铁轨如巨龙般延伸至远方。但今天,城外的辽阔草甸上,喧嚣的并非机器轰鸣,而是震天的马蹄与欢快的胡琴声。
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林牧之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一身简便的青袍,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他身侧,坐着已归降并获封“归义侯”的拓跋宏。这位昔日的北狄黑狼部少主,今日换上了昭明朝的官服,只是皮袍束腰的习惯未改,深目之中精光闪烁,既有几分新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砰!
赛马起点处,烟尘滚滚。数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驮着它们精悍的主人,席卷过草甸。骑手们几乎站在马镫上,身体前倾,呼喝声与风声混杂,充满了原始的力量与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