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南半球的盛夏正值巅峰。
堪培拉的空气干燥灼热,阳光倾泻在这座联邦首都之上,将布林贝拉山脉的轮廓勾勒得金光灿灿。
联邦宫白色的外墙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而在其内部,精心设计的通风系统,却营造出了一片清凉。
二楼东翼,起居室。
天鹅绒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将窗外刺眼的白光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房间的角落里,两台巨大的铜制机器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阿德莱德实验室捣鼓出来的热交换空气循环机——一种原始但有效的电力空调原型。冷凝水顺着铜管滴落在下方的接水盘里,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配合着头顶低速旋转的宽叶吊扇,将室内的温度压制在了令人舒适的二十四度。
艾琳娜正靠坐在一个铺着软垫的长椅上。
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原本纤细高挑的身材此刻变得微微臃肿,双脚因为水肿而微微发亮,垫在两个绣着袋鼠图案的软枕上。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冷艳高傲的面孔,此刻却写满了焦虑和忧愁。
她的手中攥着一封信。信纸上那双头鹰徽章和熟悉的笔迹,表明了它来自遥远的北方——圣彼得堡的冬宫。
“亲爱的,喝点水。”
亚瑟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
他穿着一件宽松透气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完全是一副居家丈夫的模样。
他坐在艾琳娜身边,眼神中满是关切。
“亲爱的,别再看了。”亚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医生说过,你现在需要平静。”
“平静?我怎么能平静得下来?”艾琳娜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亚瑟,父亲他在信里说……沙皇陛下是个懦夫,这是罗曼诺夫家族三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亚瑟的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温和。他轻轻从妻子手中抽走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是艾琳娜的父亲,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亲笔写的。作为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第三子,现任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叔叔,这位大公向来以强硬着称。
字里行间,几乎能感受到他在圣彼得堡咆哮的怒火:
“……奥地利人把那份耻辱的协议甩在了我们的脸上!他们吞并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就像从我们盘子里抢走一块肉一样理所当然!而尼基做了什么?他看着德国人的最后通牒,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低下了头!斯托雷平试图劝阻,但由于军队的虚弱,我们只能接受这个奇耻大辱……泛斯拉夫主义的脸都被丢尽了!如果你在圣彼得堡,你就能听到涅瓦大街上人们愤怒的咒骂声……”
10月,奥匈帝国正式宣布吞并名义上属于奥斯曼土耳其、实际上已被其军事占领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一举动激怒了视该地区为势力范围的塞尔维亚,也激怒了自诩为斯拉夫保护者的俄国。
然而,此时的俄国,刚刚在三年前的日俄战争中被打断了脊梁,国内革命的余波尚未平息,军队士气低落,装备匮乏。面对站在奥匈帝国背后、发出战争威胁的德意志帝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最终选择了屈辱的退让。
“父亲太激动了。”亚瑟将信折好,放在一边的茶几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在这个时候和德奥同盟开战,对俄国来说不是勇敢,而是自杀。尼古拉表兄虽然做出了痛苦的选择,但这是理智的。俄国现在连步枪都配不齐,拿什么去挡德国人的马克沁机枪?”
“可是,这是耻辱!”艾琳娜激动地抓着亚瑟的手臂,“俄国在远东输给了日本人,现在在巴尔干又输给了奥地利人……亚瑟,人们会怎么看罗曼诺夫家族?我们的威严正在崩塌。父亲说,军队里已经有军官在秘密结社,他们对沙皇失望透顶。”
作为大公的女儿,艾琳娜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皇室的尊严高于一切。这种政治羞辱,对于她来说,比肉体上的疼痛更难忍受。更何况,这封信里还隐晦地提到了圣彼得堡内部对于沙皇统治能力的质疑,这种动荡的信号让她这个远嫁海外的女儿感到深深的不安。
“威严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亲爱的。”亚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现在的退让,是为了将来的反击。俄国是一头受伤的北极熊,它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相信我,这种屈辱不会持续太久。欧洲的火药桶已经在那了,早晚有一天,俄国会有机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低下头,吻了吻艾琳娜的额头:“而且,无论欧洲发生什么,无论冬宫面临什么样的风暴,你现在在堪培拉,在澳大拉西亚。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有大洋的阻隔,有我建立的舰队,我和孩子就是你最坚固的堡垒。”
提到孩子,艾琳娜的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踢蹬。
“亚瑟。”她看着亚瑟的眼睛,“如果俄国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会帮尼基的,对吗?”
亚瑟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蓝眼睛,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冷酷的政治计算,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露出了笑容。
“当然。”他承诺道,“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俄国需要帮助,澳大拉西亚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句承诺像一剂镇定剂,让艾琳娜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在孕期激素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很快感到了困意。
……
十分钟后,确认艾琳娜在药物和安抚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亚瑟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门外守候的俄国侍女长立刻屈膝行礼。
“照顾好王妃。”亚瑟低声吩咐道,“如果她醒了,就说我去处理一些紧急公务。”
亚瑟快步穿过长廊,走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的门刚一关上,那种属于丈夫和父亲的柔软就被他彻底剥离。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点燃了一支雪茄,却没有抽,只是任由蓝色的烟雾在指间缭绕。
他的目光越过赤道,越过印度洋,看向了巴尔干半岛那个狭小的角落,以及那个庞大的俄国版图上。
“帮?当然要帮。”亚瑟对着地图冷笑了一声,低声自语。
在他眼里,波斯尼亚危机中塞尔维亚的命运根本无关紧要。那个充满了狂热民族主义的小国,不过是大国博弈的棋子。他真正关心的,是这次危机对俄国造成的心理创伤。
正如他在信中所读到的,屈辱感是最好的动员令。
这次认怂,会让俄国高层彻底放弃在远东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战略重心完全调回欧洲。他们会开始疯狂地整军备战,试图洗刷耻辱。而一个急于扩军、工业基础却薄弱的俄国,对于拥有过剩轻工业产能和丰富资源的澳大拉西亚来说,简直就是一只完美的肥羊。
“如果战争在几年后爆发……”亚瑟的手指在圣彼得堡和柏林之间划了一条线,“我需要俄国在东线至少撑住三年。他们不能因为缺少步枪和靴子而崩溃。”
这意味着巨大的商机。羊毛、罐头、药品、军火,最终都会变成存入悉尼联邦银行的黄金。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亚瑟转过身。
CSB局长道尔推门走了进来,他走路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一道影子。
“殿下。”道尔微微躬身,“您找我。”
“艾琳娜收到了来自圣彼得堡的家书。”亚瑟掐灭了雪茄,“弗拉基米尔在信里发了一通牢骚,让她非常焦虑。”
道尔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我的疏忽,殿下。所有进入联邦的信件都经过了安全扫描,但对于皇室私人信件,我们没有拆封检查内容的权限。”
“从今天开始,你有了。”亚瑟走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在艾琳娜生产之前,我不希望任何坏消息流入联邦宫。无论是圣彼得堡的政治动荡,还是巴尔干的战争阴云……只要是能引起情绪剧烈波动的消息,全部给我截停。”
“那如果大公阁下再次来信……”
“扣下来。”亚瑟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是电报,就伪造一份内容温和的译文给她,比如问候身体、期待外孙之类的。道尔,你要明白,现在艾琳娜肚子里的,不仅仅是我的孩子,那是澳大拉西亚未来的继承人,也是这个国家的核心利益。为了保护这个继承人顺利降生,任何人的知情权都可以被牺牲,包括艾琳娜本人,当然也包括那位远在俄国的大公。”
道尔心中一凛。他听出了亚瑟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这不仅仅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保护,更是一个君主的政治考量。
“遵命,殿下。我会亲自做这几周的信息过滤工作。”道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汇报另一件事,“另外,关于您之前吩咐的,对联邦宫医疗团队的背景再次审查……”
“有问题吗?”亚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没有大问题。但是那位来自伦敦的产科专家,辛普森医生,我们发现他在两周前频繁出入德国俱乐部,并且与一名德国商船的大副有过接触……”
“换掉他。”亚瑟甚至没有听完,“无论他是去喝啤酒还是真的只是社交,我不想冒任何万分之一的风险。让预备组的那个俄国医生顶上来,配合我们自己的医生。另外,产房周围的安保等级提升到红色。任何未经许可接近产房五十米内的人,宪兵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开枪。”
“是。”
等到道尔离开后,亚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中却并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生孩子这种事,在这个医疗水平尚不发达的年代,依然是一道鬼门关。
“一定要顺利啊……”他低声祈祷着。
……
下午三点,联邦宫一楼的偏厅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会客室。
精致的茶具摆在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伯爵茶和刚出炉的司康饼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