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坐在这里的客人们,却显得有些拘谨和格格不入。
她们不是平日里那些衣着华丽、谈吐优雅的贵族夫人或外交官眷属。她们大多穿着棉布裙子,双手粗糙,脸上有着晒斑。
她们是澳大拉西亚联邦妇女协会的基层代表。其中有来自新南威尔士内陆的农妇,有悉尼纺织厂的女工。
当亚瑟和艾琳娜出现在门口时,这些女人们慌乱地站起来,试图行那些她们并不熟练的屈膝礼,动作笨拙而滑稽。
“请坐,各位,请坐。”艾琳娜微笑着摆手,她的声音虽然有些疲惫,但充满了亲和力,“今天没有王妃,只有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想听听其他母亲的故事。”
亚瑟将艾琳娜安顿在软椅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了角落里。他今天只是陪衬,舞台属于艾琳娜。
谈话一开始很拘谨,但在艾琳娜的引导下,尤其是当她主动谈起自己孕期腿肿、腰痛这些琐事时,气氛迅速融洽了起来。对于女人们来说,发现高高在上的王妃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遭受怀孕的折磨,这种心理距离瞬间被拉近了。
话题很快从家常转向了沉重。
一个来自昆士兰的农妇,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殿下,您不知道在布什生孩子有多难。最近的医生在两百英里外,那是骑马要走三天的路,去年发大水,村里的玛丽难产……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如果当时有个受过训练的助产士也好啊……”
另一个来自墨尔本贫民区的工人妻子也说道:“城里也好不到哪去。去医院生孩子太贵了,要花掉丈夫两个月的工资。很多人只能找邻居帮忙。我的隔壁,因为剪脐带的剪刀不干净,孩子出生三天就得破伤风走了……那个母亲后来疯了。”
“还有疫苗,”一位年长的代表补充道,“现在的天花和白喉疫苗,虽然有了,但对于多子女的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负担不起的开销。”
艾琳娜静静地听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作为皇室成员,她从未接触过这些。在冬宫,在联邦宫,有最好的医生团队围着她转。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生孩子是一件虽然痛苦但安全的事情。但今天,这些血淋淋的故事让她意识到,对于这个国家绝大多数的底层女性来说,生育依然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搏斗。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一种源自母性的悲悯在心中涌动。
“这不公平。”
艾琳娜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亚瑟,泪眼婆娑,“亚瑟,这不公平。我们的国家那么富裕,我们有那么多的工厂和铁路,为什么我们的母亲和孩子还要像在荒原上一样死去?”
房间里一片安静。所有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那位年轻的统治者身上。她们既期待又害怕。
亚瑟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双手和含泪的眼睛。
作为一个理性的政治家,他此刻脑海里开始飞速运转。
澳大拉西亚缺什么?缺人。
在这个广袤的大陆上,人口只有不到一千万。要支撑起他宏大的工业蓝图,要建立一支足以称霸南半球的军队,他需要人口爆炸式增长。
每一个因为破伤风死去的婴儿,都是未来少的一个纳税人、一个产业工人、或者一个士兵。每一个因为难产而死去的母亲,都可能意味着三个未来婴儿的消失。
提高人口出生率和存活率,不仅仅是慈善,更是国家战略。而通过给予福利来换取底层民众对王室的死忠,也是最划算的政治投资。
“王妃说得对。”亚瑟的声音低沉有力,“这不公平,也不应该被允许。”
他走到艾琳娜身边,握住她的手,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我向你们承诺。在这个孩子降生之前”,他指了指艾琳娜的肚子,“联邦政府会给所有母亲一份礼物。”
……
当晚,联邦宫的晚餐很简单。
但总理安德鲁·费希尔却吃得满头大汗。他是被亚瑟紧急召进宫的。
“《母婴保护法案》?”费希尔看着亚瑟推过来的草案,眼睛瞪得像铜铃,“殿下,这……这可是大手笔。免费的公立接生服务?贫困家庭新生儿疫苗全额补贴?还有牛奶金?这也太……太慷慨了。财政部的那帮守财奴会发疯的,他们会说这是在搞社会主义。”
“那是你的事,安德鲁。”亚瑟切了一块牛排,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现在有钱了。财政部如果敢叫穷,我就让道尔去查查他们的账。”
费希尔吞了口口水。他当然知道联邦现在有钱。但他没想到这位殿下会如此慷慨。通常这种事都是工党提出来的,而保守党和皇室会反对。现在反过来了,皇室比工党还激进。
“工党会支持吗?”亚瑟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支持!当然支持!”费希尔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造福底层人民的大好事。如果在议会上提出来,工党的议员们会举双手赞成。这完全符合我们的纲领。”
“那就好。”亚瑟放下了刀叉,擦了擦嘴,“我不希望看到冗长的辩论。我要这个法案在一周内通过三读。我要在王妃生产前,看到它变成法律。”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是艾琳娜的心愿。安德鲁,你也知道,孕妇的情绪需要安抚。如果因为议会的拖延而让她不开心……我想整个内阁都会感到不安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费希尔立刻站起身,神情严肃:“请殿下放心,也请转告王妃殿下。为了联邦的母亲和孩子们,政府会以战时的效率来推动这项法案。谁敢在这个法案上设置障碍,谁就是工党的敌人,也是全联邦妇女的敌人。”
接下来的三天,堪培拉的联邦议会大厦经历了一场罕见的闪电战。
在总理费希尔的亲自督战下,在王室声望的加持下,以及在议会大厦外数千名闻讯赶来的妇女代表的注视下,原本通常至少需要扯皮几个月的财政拨款法案,一路绿灯。
保守党议员原本想拿财政赤字说事,但一看亚瑟直接动用了石油特别收益金作为专款账户,立刻闭上了嘴。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一位即将临盆的王妃,那等同于政治自杀。
……
12月24日,就在圣诞夜的前一天。
《1909年联邦母婴及儿童保护法案》正式经由亚瑟签字生效。
法案规定:
联邦卫生部将在每个州建立专门的妇幼保健院,为年收入低于一定标准的家庭提供免费的产前检查和接生服务。
所有新生儿强制免费接种天花和白喉疫苗,费用由联邦承担。
设立母亲津贴,贫困家庭每生育一个孩子,可领取5澳元的营养补助。
在偏远地区建立流动医疗队,定期巡诊。
第二天,全联邦的报纸头条都不是圣诞节,而是一张照片。
那是的记者在联邦宫花园里抓拍(摆拍)的。照片上,艾琳娜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坐在一张长椅上,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她低着头,双手温柔地捧着高耸的腹部,脸上带着一种恬静、满足而又充满慈爱的微笑。
标题只有一行大字,:《慈爱的国母:她将所有的孩子都视如己出》
这篇报道详细描述了那天下午茶会上艾琳娜的眼泪,以及她对亚瑟说的那句“这不公平”。
舆论瞬间沸腾了。
在墨尔本的贫民窟,在西澳的矿山,在昆士兰的农场,无数听到消息的普通人热泪盈眶。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习惯了冷冰冰的税单,却第一次见到一位真正关心他们孩子死活的王妃。
“上帝保佑艾琳娜殿下!”
“上帝保佑小王子!”
这样的祈祷声在圣诞夜的教堂里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对耶稣的赞美。
亚瑟站在联邦宫的阳台上,看着广场上自发聚集起来唱颂歌的民众,手里拿着那份报纸。
“不仅是国母,还是护身符啊。”他轻轻弹了弹报纸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了这个法案,未来他要扩军,要造战舰,只要打着为了保卫我们的孩子和家园的旗号,这些民众就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
他转过身,看向屋内。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艾琳娜正坐在壁炉前,拆开一封来自俄国的新的电报。
那是道尔伪造的。
电报里没有波斯尼亚的危机,没有沙皇的软弱,只有弗拉基米尔大公对外孙即将出生的期待,以及对女儿身体的关切。
看着妻子脸上露出的安心笑容,亚瑟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深藏功与名。
“这就是政治,亲爱的。也是我对你的爱。”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