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九王葬礼(1 / 2)

5月14日,伦敦,白金汉宫。

伦敦的天空一连阴沉了一周,一片铅灰。潮湿的雾气从泰晤士河蔓延开来,笼罩着整座城市,这里正在准备一场规模空前的葬礼。

白金汉宫的铁栅栏外,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他们穿着深色衣服,一些穷人还在手臂上缠了块便宜的黑布。人群沉默地注视着降下半旗的宫殿。

宫殿深处,王座厅。

这里通常用来举行仪式或舞会,墙壁、吊灯和帷幕见证了帝国的荣耀。但今天,这里所有的色彩都被剥去,变成了一座压抑的灵堂。

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房间里没开电灯,几百支白色蜂蜡蜡烛在银质烛台上静静地燃烧。烛火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是逝去君主的灵魂还在徘徊。

空气里混杂着白百合与紫罗兰浓郁的香气,还有蜡烛燃烧的味道。所有气味混在一起,最终都汇成一种冰冷的死亡气息。

爱德华七世的灵柩放在房间中央的高台上。

那是一口沉重的英国橡木棺椁,上面盖着皇家旗帜。旗帜上的红狮、竖琴和金豹在烛光下显得十分凝重。灵柩顶端,安放着帝国王冠,黑王子红宝石反射着幽暗的烛光,仿佛在窥视着生者世界。王冠旁边,是权杖和金球,静静躺在紫色天鹅绒垫子上。

灵柩四角,四名掷弹兵近卫团的军官如雕塑般肃立。

他们穿着红色制服,头戴熊皮帽,双手拄着倒转的步枪,枪口朝下。

这是一场仅限于王室内部的私人告别。

亚瑟在侍从官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肃穆。

在他前方,新任国王乔治五世正一个人站在父亲的灵柩前。

这位刚继位的水手国王,此刻不再是那个平日里严厉刻板的威尔士亲王。烛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肩膀微微塌陷。他只是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中年人,面对肩上突如其来的帝国重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乔治凝视着那面旗帜,仿佛想透过厚重的橡木板,再看一眼父亲那张总是带着雪茄味、红光满面的脸。

“乔治。”亚瑟轻声唤道。

乔治五世微微一震,从沉思中惊醒。他转过身,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袋因为几天的劳累而浮肿。

“亚瑟,你来了。”乔治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甚至有一丝哽咽,“朴茨茅斯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威廉的游艇明天就到。”

“都妥当了。”亚瑟走上前,没有行礼,而是像兄弟一样,紧紧握住乔治的手。那只手冰冷又潮湿。

“海军部安排了护航。不会出任何差错,不会让任何人,哪怕是威廉那个自大的表哥,挑出一点毛病。”

乔治五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而苦涩。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灵柩,眼神有些迷茫。

“父亲生前总喜欢热闹,喜欢排场。他喜欢赛马,喜欢去巴黎,喜欢和各种人聊天。我想,这次葬礼的规模,应该能让他满意。全欧洲都来了。”

“这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葬礼,乔治。”亚瑟低声说道,语气坚定,“也是对爱德华时代最好的谢幕。他在九年里做到的事,比许多君主一生都多。他配得上这份荣耀。”

两人并肩站在灵柩前,沉默了许久。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你知道吗,亚瑟。”乔治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父亲在最后还在问那匹马赢了没有。女巫赢了吗?他总是那么从容。就算面对死亡,也像去参加一场晚宴。”

乔治抬起头,看着那顶沉重的帝国王冠,眼神中流露出不安:

“而我……我只是个普通的水手。我不像他那样擅长交际,不懂那些复杂的外交,我甚至讨厌那些虚伪的舞会。现在的欧洲到处都是火药味。自由党在闹,爱尔兰在闹,威廉在造军舰……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父亲那样,维持住这种脆弱的平衡。”

亚瑟转过头,看着这位新王。

确实,乔治五世没有爱德华七世的天赋。他平庸,保守,甚至有些枯燥。但亚瑟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战争年代,这种枯燥的坚韧,或许比天才的灵光更重要。

“您不需要成为另一个爱德华,陛下。”亚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铿锵有力,“那个时代结束了。您只需要成为乔治五世。做一个诚实、坚守职责的国王。”

亚瑟握紧乔治的手,目光坚定:

“在您身后,不仅有皇家海军,还有整个澳大拉西亚。无论欧洲的风暴有多大,无论威廉表哥发什么疯,南半球永远是您最坚固的锚地。”

乔治感激地看了亚瑟一眼。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家族血脉的支持。

“谢谢。父亲说得对,你是我们这一代中最像祖母的人。有你在,我很安心。”

就在这时,侧门打开,亚历山德拉王后在女儿露易丝长公主和维多利亚公主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且深受耳聋困扰,但这位来自丹麦的美人依然保持着高贵的仪态。黑纱遮面,却难掩悲伤。她拒绝了侍女,独自走到灵柩前,跪了下来。

亚瑟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他看着王后颤抖地将一束来自桑德林汉姆宫花园的紫罗兰放在灵柩上,那是国王生前最喜欢的花。

此刻,在这个封闭的王座厅里,没有政治,只有纯粹的家庭哀伤。

然而,亚瑟知道,当你走出这扇门,外面的世界正因为这具灵柩中的人离去而发生剧变。威廉二世的专列已经越过了荷兰边境,奥匈帝国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正在穿越海峡,整个欧洲的君主们正向伦敦聚集。

……

5月17日,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厅。

爱德华七世的灵柩从白金汉宫移到威斯敏斯特大厅,开始为期三天的公开瞻仰。这是英国历史上首次有君主在此举行公开瞻仰,这个决定本身就象征着爱德华“人民国王”的地位。

威斯敏斯特大厅,这座有着宏伟橡木屋顶的中世纪建筑,此刻像一个吞噬悲伤的黑洞。

石板地上铺着厚地毯以吸音。灵柩放在一个紫色的天鹅绒灵柩台上,周围点燃着四盏巨大的落地长明灯。

虽然是白天,但大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透过窗户射入,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熏香烟雾。

亚瑟身穿陆军元帅制服,站在二层回廊上,俯瞰着

这是大英帝国的缩影。

两条黑色的人流从大门涌入,分流在灵柩两侧,然后汇合流出。

他们中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有穿着粗布工装的码头工人,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也有拄着拐杖、挂满勋章的老兵。

据伦敦警察厅统计,这三天里,有超过四十万人排队瞻仰。队伍最长时绵延了七英里,一直排到切尔西。有些人为了看一眼国王的灵柩,要在雨中站六七个小时。

这是英国人特有的纪律与深情。

“这就是帝国的基石啊。”

一个低沉的、带着美国口音的声音在亚瑟耳边响起。

亚瑟转过身,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他穿着黑色晨礼服,手里拿着一顶高筒帽。

那是刚到伦敦的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他作为特使来参加葬礼。

“罗斯福先生。”亚瑟微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很高兴见到您。虽然是在这种场合。”

“这是一个悲伤的时刻,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罗斯福看着谈论选举。但在英国,我看到了一种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力量。这些人不只是在哀悼一个人,他们是在哀悼一种秩序,一种安全感。”

“安全感很脆弱,总统先生。”亚瑟意有所指,指了指大厅上方古老的木屋顶,“就像这屋顶,虽然支撑了九百年,但如果不修缮,也会在暴风雨中坍塌。而现在的欧洲,风越来越大了。”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支柱。”罗斯福转过头,目光犀利的盯着亚瑟,“我听说,您在澳洲搞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那些泰坦机器,还有那艘停在朴茨茅斯的灰色战舰。”

“只是为了自保。”亚瑟淡然一笑,“就像您手中的大棒。说话温和,手持大棒,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好!”罗斯福爽朗地笑了,随即压低声音,“葬礼之后,我们找个时间喝一杯。关于太平洋,关于日本最近在朝鲜的动作,我想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的荣幸。”

两人交谈时,大厅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安静的人流出现了一丝停滞。

亚瑟向下看去。

只见一队身穿普鲁士军服的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虽然穿着雨衣,但那标志性的尖顶盔和傲慢的步伐暴露了他的身份。

德皇威廉二世。他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他甚至没去白金汉宫休息,直接从火车站来了这里。

他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执意要像普通人一样走过灵柩。他在灵柩前停下脚步,凝视着舅舅的棺椁。在那一刻,他脸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悲伤,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