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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个女人消失在这个菜市场无人报警(1 / 2)

2001年6月7号。

这一天是初夏时节,大凉山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从早上一出来就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城关镇龙福巷深处,一间简陋的出租房里,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32岁的彝族汉子曲木果子站在灶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把锅里的鸡肉翻了个个儿。这锅鸡他已经热了三回了,早上炖好的,凉了,热一回;等到中午,又凉了,再热一回;现在日头偏西,他又热了一回。

他把锅盖盖上,走到门口,朝巷子口张望。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来。曲木果子叹了口气,又走回屋里。

今天是他的妻子格琴伏金末26岁的生日。

平时日子过得紧巴,两口子起早贪黑卖菜,舍不得吃好的。但今天不一样,曲木果子天不亮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肥母鸡,又割了二斤肉,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那种带包装的,在供销社柜台里摆了很久的好酒。

他特意把岳父岳母从乡下接来了。老两口坐在屋里,也是等得心焦。岳父咂着旱烟袋,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升腾。岳母时不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又走回来坐下。

“果子啊,”岳母开口了,“金末平时这个点儿,该回来了吧?”

曲木果子点点头:“平时这时候,早回来了。我们一般十二点收摊,她先回来做饭,我收拾摊子。今天……”

他没往下说。

岳父磕了磕烟袋锅:“再等等。”

曲木果子想起他和格琴伏金末的事。

他们是一个村寨长大的。那个寨子叫足佑村,藏在嘎日乡的大山里头,从县城过去要走大半天的山路。小时候,他们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掏鸟窝。曲木果子比她大三岁,总是护着她,不让人欺负。

后来曲木果子小学毕业就不念了,跟着阿爸上山放羊。格琴伏金末考上了初中,成了寨子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她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寨子里的老人们都说,这姑娘是山里的金凤凰。

那时候,曲木果子心里就暗暗喜欢她。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一个放羊的,人家是读书人。

但格琴伏金末的父母不这么想。他们两家是老交情,早就定下了娃娃亲。格琴伏金末的父母后来反悔了,说要破除旧礼数,让孩子们自由恋爱。曲木果子心里苦啊,可他不敢说什么。

直到那一年的火把节。

那是彝族人最隆重的节日。山上山下,火把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围在火堆边唱歌跳舞。格琴伏金末穿着一身绣花的百褶裙,在火光里美得像山里的索玛花。

几个外寨子来的二流子盯上了她,围着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后来竟敢动手动脚。格琴伏金末吓得尖叫起来。

曲木果子当时也在,他一直没敢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听到她的喊声,他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冲过去,像一头护犊子的公牛,把那几个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山路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星星照着。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了一句:“格琴伏金末,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

曲木果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感觉整个大凉山的索玛花都开了。

第二天,他拎着两只鸡,赶着两头羊,去了她家。他跪在她父母面前,发了誓:“我这辈子,一定对格琴伏金末好。”

老两口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又想起昨晚的事,终于点了头。

婚后,格琴伏金末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贤惠能干,做什么都利索。曲木果子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救了山神,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

前年春天,两口子商量着,不能老在山里待着,得出去闯闯。他们就搬到了县城,在下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做起了蔬菜生意。

每天天不亮,两口子就起床,摸黑走到火车站批发市场,把最新鲜的蔬菜批发回来,再运到下菜市场去卖。格琴伏金末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和气,从来不缺斤短两。顾客都愿意上她这儿买菜,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曲木果子有时候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媳妇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这辈子,值了。

曲木果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去看看。”他对岳父岳母说。

“我跟你一起去。”岳父站起来。

“阿爸你坐着,我去就行。”

曲木果子出了巷子,顺着熟悉的路往下菜市场走。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照理说不应该啊,今天是她生日,就算有事也该早点回来。

下菜市场不大,就篮球场那么大一块地方,稀稀拉拉几十个摊位。这会儿已经散市了,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子,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

曲木果子走到自家的摊位前,空空如也。旁边的几个摊主围在一块儿打牌,见他来了,都没在意。

“哎,你们看见格琴伏金末了吗?”曲木果子问。

一个打牌的抬起头:“她啊?早就回家了啊。”

“回家了?”曲木果子的心猛地一沉,“啥时候回去的?”

“上午吧,不到十点就收了摊。我还说呢,今天怎么这么早。”

曲木果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没回家啊!他哪儿都没去,一直在家里等着!

“她跟谁走的?”他急了,声音都变了。

几个打牌的人看他脸色不对,都停了下来。一个大爷说:“我好像看见她跟着一个穿西服的小伙子走了,高高瘦瘦的,不是咱们市场的人。”

这时候,一个在旁边收拾摊子的大娘走过来:“哎,我看见了!上午九点来钟,她背着满满一背兜四季豆,跟一个穿西服的高个小伙子走的。从我店门口过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呢,说是给那小伙子送四季豆去,说他全买了。怎么啦?她还没回去?”

曲木果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没有……”

他转身就跑。他要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

整个下午,曲木果子和岳父岳母跑遍了县城。他们去了火车站,去了汽车站,去了所有格琴伏金末可能去的地方。可问谁谁都说没看见。

越找越心慌,越找越害怕。

傍晚六点半,曲木果子冲进了城关镇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室里围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原来是下菜市场两家店主因为生意纠纷,先是吵,后是骂,最后打起来了,被带到派出所来调解。

曲木果子站在门口,脸惨白惨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民警看见他,愣了一下:“同志,你有什么事?”

“我……我媳妇不见了……”曲木果子声音发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打架的那两家人也不吵了,都扭头看着他。

民警赶紧给他倒了杯开水,拉他坐下:“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曲木果子一五一十说了。说他媳妇今天过生日,他去接岳父岳母,让她一个人去卖菜,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说有人看见她跟着一个穿西服的小伙子走了。说他到处找遍了都找不到。

民警听完,问:“这几天,格琴伏金末有没有什么反常情绪?比如你们吵架了?”

曲木果子使劲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感情好得很!”

刚才还在吵架的两家店主,这会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曲木果子来。他们在下菜市场做了好几年生意,都知道这对小两口,勤快,本分,格琴伏金末人又长得好看,待人和气,谁都愿意跟他们打交道。

值班民警皱起眉头。

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一个成年女人失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人拐走,二是遭人暗算。但格琴伏金末是读过初中的,有文化,不傻不呆,不可能轻易被人拐走。那么……

他立刻拨通了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所长这会儿正在乡下办案。当地一个彝族老奶奶非留他们吃晚饭,盛情难却。刚端起碗,电话就响了。听了两句,所长放下碗:“走,回所里,有案子。”

所长姓马,当过兵,军人出身,办事雷厉风行。

他一进值班室,就问曲木果子:“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曲木果子又说了一遍。马所长听完,觉得这案子透着蹊跷,大白天,在菜市场,一个女人跟一个陌生人走了,然后就失踪了?这不合常理。

他一挥手:“弟兄们,跟我走!”

当晚,全派出所都出动了。马所长把任务分下去:一警组沿着格琴伏金末去火车站的路线调查,由夏木乃负责;二警组调查格琴伏金末的社会关系,由吉阿莎负责。

一个晚上,他们把城关镇的大街小巷筛了好几遍。可格琴伏金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去火车站调查的夏木乃回来报告:“所长,我问了检票的站务员,他们说白天没看见那样一个女人上火车。另外,我从格琴伏金末摊位旁边的一个商贩那儿了解到一个情况,上午九点左右,一个穿西服的高个小伙子到她摊位前,顺手抓起背兜里的四季豆问价。格琴伏金末说零卖六毛,全要四毛。那小伙子很爽快,说全买了,让她送去。之后的情况,就和之前那个大娘说的一样了。”

马所长拧着眉头:“这么说,她是在送菜的路上出的事。”

第二天一早,熬了一个通宵的马所长就去了县公安局,向局长当面报告。局长立刻指示:刑警大队和城关派出所联合调查,广泛发动群众,一定要把人找到。

正当侦查员们按照指示在县城里城外寻找格琴伏金末的时候,6月9号下午五点,有人报警了。

在县城滨河路城关二小段的一个涵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滨河路靠着河,两边种着杨树。涵洞就在路边,平时没人注意。发现尸体的是个捡破烂的老汉,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见人就喊:“死人了!死人了!”

110接到报警,立刻通知刑警大队。

十分钟后,公安局副局长带着刑警大队长、法医、技侦人员,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赶到现场。

涵洞不深,光线昏暗。尸体仰卧在里面,身上穿着彝族服装,下身赤裸。法医初步检验,死者是被人用绳子一类的东西勒住脖子,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在距最后一次进餐约14小时之后。

从现场分析,死者是被杀害后抛尸在这里的。涵洞不是第一现场。

侦查员看着尸体,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们把曲木果子请来辨认。

曲木果子从媳妇失踪那天起,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他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闷坐着。岳父岳母劝他,他也不吭声。他心里头一万个后悔,那天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卖菜?

当侦查员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里发呆。听说有尸体要辨认,他腾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到了现场,他一步步走向涵洞。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用白布盖着。侦查员掀开白布的一角。

曲木果子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有些变形了,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脸,那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脸,那是他在心里装了十几年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是……是她……是我媳妇……格琴伏金末……”

然后,他一下子扑到尸体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河边回荡,听得在场的人心里头都发酸。

尸源确认了,死因也认定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凶手。

当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安陆县公安局会议室里,专案分析会正在紧急召开。

凶杀案无非三种:情杀、仇杀、财杀。民警们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格琴伏金末为人善良,从不与人结仇;她和曲木果子感情又好,不可能有情杀。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财杀人。

而要想解开这个谜,最关键的人物,就是那个买四季豆的高个小伙子。

专案组把二十多名刑警分派下去,围绕着这个神秘人物展开调查。

可就在这时候,甘洛境内又发生了两起杀人案。

6月14号上午,人们在埃岱矿区的乱石堆里发现一具男尸。刑警大队火速赶到,半天时间就破了案,作案人是矿山临时工董明海,动机是侵财。侦查员追到成都、西昌,最后在甘洛把他抓住。董明海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交代得挺痛快:“我干脆都说了吧,你们还有别的案子要忙呢。”

果然让他说中了。7月5号,田坝乡杨兴村又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一个老太太在家里被人杀害。凶手更蠢,把杀人的两件关键证据落在现场了。侦查员以物找人,很快抓住了凶手木牛布日。一问,入室盗窃,杀人灭口。

这两起案子都破了,可都和格琴伏金末的案子没关系。

专案组撤回县局,继续查那起悬案。

还是从那个买四季豆的小伙子入手。

正在侦查的时候,7月27号,刑警大队又接到报案,在城关镇滨河路城关二小段的河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一个多月,第四起命案。

侦查员赶到现场,心里头咯噔一下。埋尸的地方,离格琴伏金末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涵洞,只有五六米远。

他们找来锄头,小心翼翼地把沙石泥土刨开。尸体已经成了白骨,上身穿乳白色T恤衫,下身赤裸。初步勘察,死者年龄25岁左右,身高一米五左右,也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作案手段,和格琴伏金末案惊人地相似。

种种迹象表明,这两起案子,应该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团伙所为。

局领导决定:两案并查。

7月27号晚上,甘洛县公安局每一个民警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同一个地点,一个多月里发现两具被抛尸的女尸。这在甘洛公安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连夜开会,全体参战民警投入“727白骨案”的侦破。

第一步,寻找尸源。以抛尸现场为中心,对附近的厂矿、学校、企事业单位、村组进行排查。

可一连好几天,毫无进展。

难道侦破方向错了?还是有什么疏漏?

局里决定:把案情向社会公开,发动群众。

这一公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老百姓议论纷纷,每天都有人来专案组反映情况。

其中一个人说的话,让民警浑身一震:“近些年,下菜市场失踪的可不止格琴伏金末一个人,还有好些妇女和少女呢!”

什么?多名妇女和少女失踪?

公安局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拍着桌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对群众反映的失踪人员,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查证!”

专案组派人驻扎下菜市场,对群众反映的失踪人员进行登记、清理、排查。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查,挖出了一串惊人的名单,

阿嘎布哈莫,彝族,32岁,甘洛县新市坝镇木古族村人。1999年6月5号午夜,从下菜市场一间出租房里外出,帮一个吸毒人员买毒品,一去不回。

周小丽,汉族,11岁,城关镇某小学学生。2000年9月26号下午2点,从家里出门上学,在路上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周建兰,汉族,26岁,家住城关下菜市场。2001年1月27号下午4点,从家里出去洗澡,一去不返。

朱秀英,汉族,30岁,家住邮政局家属宿舍。2001年4月23号上午10点,在下菜市场买菜时失踪,下落不明。

…… ……

统计结果出来了:从1999年6月到2001年7月,短短两年时间,仅下菜市场这一个地方,除了已经确认的“67案”和“727案”两名失踪妇女外,还有失踪妇女6名,失踪少女3名,失踪幼女2名。

加起来,一共13人!

13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案情重大!甘洛县公安局立即上报凉山州公安局、四川省公安厅、国家公安部。

一时间,甘洛县城关镇下菜市场,成了各级公安机关关注的焦点。

老百姓给这里起了个名字:魔鬼三角地。

别说去那儿买菜了,从那儿路过都让人心里发毛。

可是,让所有办案人员想不通的是,两年时间,13名女性先后失踪,为什么没人报案?

如果不是曲木果子来报警,这些案子,是不是就这么永远埋没了?

专案组走访了失踪人员的家属。

阿嘎布哈莫的家人一脸冷漠:“她本来就是个吸毒的,我们以为她被公安局抓了。”

周建兰的家人也不以为然:“我们还以为她跟人跑了呢。这几年,好些女人都丢下家跑了,去富裕地方过日子。要不是你们来找,我们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一个成年女人失踪,家人不报警,可以理解成“以为跟人跑了”。

可周小丽才11岁,是个小学生。她失踪了,父母怎么会不报警?

周小丽的父母哭了:“我们到处请神问卦,巫婆说她第二天就会回来。我们在家里等啊等啊,可就是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