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鼎闭之后,便是极致的死寂。
育兽园内,幽蓝色的鼎火已经熄灭,那座曾吞噬了顾玄的逆源鼎,此刻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墓碑,静静矗立在焦黑的阵法中央,再无一丝热量与声息。
时间仿佛在此地凝固。
角落里,毒娘子停下了记录的笔,她那双总是带着玩味与审视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凝重。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整座镇魔殿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种无处不在、仿佛巨兽蛰伏般的脉动,消失了。
是殿堂死了,还是……顾玄死了?
无论是哪一个结果,对她而言都意味着契约的终结与自由的到来。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虚。
她静静地等待着,像是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第一刻,第二刻,第三刻……
当第七刻来临的瞬间,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咔嚓”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声音来自那尊幽蓝色的逆源鼎。
毒娘子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鼎身之上,一道纤细的裂纹悄然浮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蜿蜒爬上了冰冷的鼎盖。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如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座巨鼎!
下一秒,不再有任何预兆。
轰——!!!
厚重无比的鼎盖在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下,轰然炸裂!
无数幽蓝色的金属碎片夹杂着凝固的火焰残骸,如流星般射向四面八方,将坚硬的殿堂墙壁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烟尘弥漫中,一道人影,自破碎的鼎口,一步一步,踏着那早已熄灭的虚空之火,缓缓走了出来。
毒娘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顾玄。
却又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顾玄。
他赤着上身,原本在战斗中血肉模糊的身躯,此刻竟完好如初,皮肤表面甚至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细看之下,那是由亿万个细微如尘埃的符文组成的脉络,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交替,仿佛与整座殿堂的心跳达成了同步。
他那条被伪玄斩断的左臂,已然重生。
但那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由纯粹的黑晶构造而成的手臂,从肩胛骨处一直延伸到指尖,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他的右耳,彻底失去了正常的形态,耳廓封闭,化作一块古朴的、灰白色的石头,仿佛与生俱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无尽翻涌、缓缓流转的暗金色熔岩。
那是神性与魔性、毁灭与创造、意志与力量被强行熔炼为一后,所呈现出的最终形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毒娘子却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那股气息,已经完全超脱了“生灵”的范畴,更像是一件行走的人形“规则”武器。
“别靠近。”
顾玄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与殿堂的基石产生共鸣。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阻止了毒娘子想要上前的试探。
“现在的我……可能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危险。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咆哮,像一头刚刚挣脱牢笼的太古凶兽,饥渴地觊觎着外界的一切“活物”。
就在这时,育兽园的墙壁上,那仅存的一只石眼猛然亮起,伪玄那虚弱到极致、却依旧带着刻骨怨毒的声音从中传出,如同鬼魅的呓语。
“你赢了?不……你没有赢……”
“你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更华丽、更缓慢的腐烂。你杀死了作为‘人’的顾玄,却留下了他的弱点。你仍会做梦,仍会犹豫,仍会……怀念那些跪在你面前乞求怜悯的眼神。”
顾玄缓缓转头,那双熔岩之眼望向墙壁上的石眼。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浮现出一圈金色的符文涟漪。
“你说得对。”
他走至墙边,抬起那只血肉铸就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墙面上。
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伪玄,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所以我把梦也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暗金色的幽火自他指尖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概念性的存在。
它顺着墙面飞速蔓延,那些由亿万残魂构成的、痛苦扭曲的鬼脸,在接触到火焰的刹那,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只是无声地、逐一地化为最纯粹的灰烬。
“不——!意志是不灭的!只要殿堂还在,我就会……”
伪玄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作为他最后凭依的石眼,也被幽火彻底吞噬,化作一捧飞灰,簌簌落下。
最后一丝属于伪玄的意识,彻底从镇魔殿中被抹除。
做完这一切,顾玄静立不动。
忽然,他那化作石头的右耳轻轻一颤,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虫子”从封闭的耳道中缓缓钻出。
那正是早已与他脑干深度融合的殿语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