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逃离,反而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与意志,顺着顾玄的脖颈、肩膀,一路爬向那只黑晶的手臂。
它盘旋而上,最终化作一条纤细的黑色锁链,缠绕在他的手腕处,而后,竟主动融入了那条黑晶臂之中,成为其上一道永不磨灭的纹路。
嗡——!
刹那之间,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轰然冲入顾玄的意识深处!
那是镇魔殿自诞生以来,所镇压、炼化的每一个生命,每一段记忆,每一丝神通,每一缕怨念!
山海异兽临死前的咆哮,上古邪魔不甘的诅咒,无数诡物消散前的低语……曾经那些混杂、狂乱、无法理解的“殿语”,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辨!
他终于“听懂”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低语,而是亿万亡魂汇聚而成的灵魂合唱,是力量本身最原始、最纯粹的呼唤!
“原来……这才是殿的语言。”顾玄低声自语。
角落里,毒娘子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默默地取出了那卷记录着顾玄异变的竹简,一把黑色的火焰自她掌心燃起,将竹简烧成了灰烬。
这些记录,已经没有意义了。
眼前的存在,已经无法用任何医理或常识来揣度。
“你要走了?”顾玄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动作。
“契约已了。”毒娘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你还会回来这座城吗?”
顾玄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殿堂的穹顶,望向外界那轮悬挂于北方天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月。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会。从今往往后,我不再‘走’,而是随殿而行。”
镇魔殿,将成为他移动的疆土,行走的国度。
毒娘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那你……还能算是人吗?”
这是一个她必须问出的问题。
顾玄沉默了。
良久的沉默后,他那双流转着熔岩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属于过往的涟漪。
“我不需要是人。”
“我只需要,是那个能让所有人……不再跪下的人。”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不远处,那具早已死去多时、却依旧维持着结印姿态的阵师·残炉子的尸骸,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枯槁的手,指节发出一阵“咯咯”的脆响,仿佛要完成最后一个未尽的印法。
顾玄瞬间出现在尸骸旁,俯下身,熔岩般的双眼注视着那张早已没有生命的脸。
他伸出两根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将残炉子那双早已失去神采、仅剩空洞的眼球,从其眼眶中缓缓取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转身来到殿堂一隅,那里有一方不过丈许见方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正是镇魔殿的核心区域之一——万法池。
他将那对眼球投入池中。
漆黑的池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将眼球吞没。
片刻之后,池水中央缓缓上浮,托起了一对全新的眼珠。
那是一对由最纯粹的白玉雕琢而成的眼珠,通体温润,却散发着勘破虚妄的森然法则之力。
顾玄拿起那对白玉眼珠,转身,竟毫不迟疑地将其按入自己右眼的眼眶之中!
原本流淌着熔岩的右眼,瞬间被这片森白的玉石所取代。
当他再次睁开右眼时,那只白玉眼珠静静地悬浮在眼眶中,没有瞳孔,却仿佛能洞穿万物本源。
他的视野,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世界不再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
而在黑白之间,无数条纤细、或明或暗的丝线,连接着世间万物。
他看到了毒娘子身上那条代表“契约”的丝线正在缓缓消散,看到了殿堂支柱上,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属于伪玄的残存意识,正像藤蔓一样,试图攀附向一尊刚刚被制造出来的新生战仆,企图借体重生!
这,便是阵师残炉子毕生追求的终极阵道——【契约之视】!
顾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那只黑晶手臂,以右眼的白玉眼珠为引,发动了他从亿万亡魂合唱中领悟的第一个权能。
“【断契·终诏】!”
轰隆——!!!
整座镇魔殿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在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育兽园的战仆,还是英灵殿的残魂,亦或是炼器阁中刚刚成型的傀儡,在这一刻,全都身不由己地“嘭”然跪地,它们体内所有代表着奴役与控制的符文锁链,在瞬间崩碎,而后又以一种全新的、围绕着“选择”二字的法则,重新组合!
顾玄站在高台之上,他的声音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而是与整座殿堂的轰鸣融为一体,响彻在每一个属下的灵魂深处:
“从今日起,效忠不再源于誓约,也不源于恐惧。”
他那只纯粹由力量与死亡构成的黑晶手臂,缓缓高举,指向那片被他目光洞穿的、殿外的苍穹。
“而是源于——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遥远的北方天际,那轮永恒不变的暗月,竟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一瞬,仿佛有什么至高的存在,感应到了这来自下界的、僭越般的宣告。
而顾玄,却已缓缓转身,走向镇魔殿最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通往殿堂核心的巨门。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唯有他自己能听见:
“夜曦,这一次,不是复仇。”
身后,巨大的殿门缓缓闭合,门上那狰狞的兽首猛然睁开了双眼,那瞳孔的模样,竟是与他此刻的白玉右眼,一模一样。
“我是来……终结这场献祭的。”
殿门彻底合拢,将一切隔绝。
而在那扇门后,镇魔殿真正的中枢正厅内,一座描绘着万千星轨的岩浆罗盘,不知从何时起,已静止如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