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死寂如铁。
那座曾描绘着星轨流转的岩浆罗盘,此刻已彻底凝固,暗红色的表面再无一丝光华,宛如巨兽干涸的心脏。
但这静止之下,却是更深沉的异动。
地面古老石板的缝隙间,丝丝缕缕的黑雾悄然渗出,它们没有消散,反而像拥有生命的墨迹,贴着地面蜿蜒游走,汇聚成一个个细微却完整的符文,无声无息地烙印在那些刚刚获得新生、列队待命的战仆脚底。
顾玄立于高台之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与殿堂融为一体的雕像。
他那只新生的白玉右眼,正静静凝视着这诡异的一幕。
在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被剥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白与法则之线。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连接着战仆的契约丝线,其根源并非发自他这个主人,而是从一根根支撑着殿堂的擎天巨柱深处延伸而出,仿佛这些战仆效忠的,是这座殿堂本身。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
血肉之躯应有的搏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宏大的节律。
咚……咚……咚……那声音并非来自心脏,而是源自脚下、源自穹顶、源自整座镇魔殿的基石,仿佛他与这座禁忌神国共享着同一个脉搏。
他,就是殿堂的心脏。
“你杀了伪玄。”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毒娘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进入正厅,她手中没有了记录的竹简,只是远远地站着,那双阴鸷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它留下的,不是怨念,是习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育兽园方向,三名刚刚被【断契·终诏】解放,获得“选择”权能的“无羁者”正列队待命。
其中一人身躯猛然一震,双目瞬间翻白,裸露的皮肤之下,一道道漆黑的纹路迅速浮现,交织成一片片诡异的碑网印记!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口中用一种不似人声的调子嘶吼道:“归顺者……安!”
这声音,与之前被炼化的无数诡物低语如出一辙!
顾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甚至没有动过一个念头。
然而,他那条由纯粹死亡与力量构成的黑晶左臂,却在瞬间自主抬起!
五指张开,隔着遥远的空间,对准了那名异变的战仆。
一道由纯粹“断契”法则构成的符文凭空生成,如同一道旋转的黑色绞索,瞬间出现在战仆的脖颈处,猛然收紧!
“咔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颗头颅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熟透的果实般被瞬间绞碎,化为漫天黑灰。
殿堂,在自主清除“污染”。
顾玄依旧沉默,仿佛被处决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零件。
角落里,毒娘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简,以指尖为笔,神念为墨,飞速刻下了一行字:
“宿主未施令,殿堂自主清除污染源。判定:系统已具备预判与执行闭环。”
夜,渐深。
顾玄独自一人坐在万法池畔,池水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星光。
他闭着眼,试图从记忆深处,找回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早已逝去的旧部面容。
然而,他失败了。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或忠诚、或狡诈、或勇猛的眼神,如今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再拼凑完整。
他的人性,正随着肉身的非人化,一同被殿堂消磨、吞噬。
他缓缓睁开眼,凝视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池水。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用指甲在指尖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挣脱束缚,如同一颗沉重的宝石,向着池面坠去。
他想借由自己血液中残留的气息,在这座能演化万法的池中,唤醒一丝属于过往的痕迹。
血珠落下的刹那,漆黑的池面却没有泛起涟漪。
血珠仿佛穿透了水面,坠入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下一秒,整个池面亮了起来,一张由光影构成的、属于“伪玄”的脸庞缓缓浮现,带着刻骨的讥讽与快意,冷笑道:
“你还想找回他们?可笑。在这座殿里,他们已经被吞了三次,炼了三遍,连构成他们存在的最后一缕信息,都成了滋养我的养料,连灰都不剩!”
顾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狂笑的脸。他甚至懒得回应。
他再次闭上双眼。
手腕处,那条由殿语寄生虫化作的黑色纹路微微一颤。
这一次,顾玄没有去“听”,而是直接用意志,将一个冰冷的指令,通过这条枢纽传达了出去。
“抹除干扰源。”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座万法池骤然沸腾!
漆黑的池水仿佛化作了最可怕的深渊,无数扭曲的符文从中涌出,瞬间便将伪玄那张由残存信息构成的影像撕扯得支离破碎,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