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转身,开始收拾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行装。
黑血医者的行囊很简单,几卷空白玉简,一支用来蚀刻的黑金尖刺,还有数个封装着异种血液的琉璃瓶。
但今天,她的动作却异常迟缓,仿佛每拿起一件物品,都重若千钧。
她必须走。这个念头在心中咆哮。
顾玄已经不再是“宿主”,镇魔殿也不再是单纯的“系统”。
这是一场她无法理解、更无法预测的畸变,继续留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一头正在蜕壳的神魔口边。
毒娘子取出最后一卷空白玉简,指尖凝聚起一丝混杂着神念与毒元的黑气,飞快地刻下最后的观察记录。
她的字迹,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第九日。殿堂重归死寂。宿主感官尽失,昨夜更主动切断殿语枢纽,理论上已成聋盲之囚。然,其行动依旧精准、高效,甚至……比接收殿语时更为果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结论:他不再需要殿堂的指引。他开始……替殿堂做决定。”
写下这行字的瞬间,一阵诡异而规律的敲击声,突兀地从偏殿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小锤,精准地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毒娘子浑身一僵,她认得这个节律——那是镇魔殿核心熔炉沉寂之前的鼓动节奏!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循声潜行而去。
偏殿内,昏暗无光。
那具曾献出心脏、换取新生的契约残丝傀,正以一种僵硬而执拗的姿态,用自己的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每一次撞击,都与那虚无中的心跳声完全重合。
他的头骨已经开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混杂着黑色丝线的胶状物,但他毫无所觉。
毒娘子藏身于石柱之后,心头泛起一股极致的寒意。
这傀儡没有自我意识,它的一切行动都源于最底层的契机。
它在回应什么?
她正欲后退,那傀儡的撞击动作却猛地一停。
它僵硬地、以一种违反骨骼构造的角度,将头颅“咯咯”作响地转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窝,精准地“看”向毒娘子藏身的方向。
“他……”傀儡的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在烧东西。”
“……烧得很慢。”
渊瞳密室。
此地是镇魔殿内最深邃的禁区,唯有执掌者可入。
顾玄盘膝于一片虚无的中央。
他的双耳早已石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右眼只剩下黑白二色与法则之丝,看不见任何色彩。
然而,他的“视野”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他的面前,悬浮着九团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火焰。
那不是真正的火,而是他从自己记忆深处,强行剥离出的、关于那些早已逝去的旧部的最后残忆。
每一团火焰,都代表着一段曾被他视为珍宝的过往。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食指指尖,一道由纯粹“断契”法则构成的黑色符文缓缓旋转。
他面无表情地,用指尖轻轻点向第一团火焰。
火焰轰然暴涨,光影变幻。
画面中,一个叫“石疙瘩”的憨厚汉子,高举着残破的战旗,咆哮着冲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兽群,而后被瞬间撕碎。
顾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指尖再点。
第二团火焰炸开。
断壁残垣之下,几名浑身浴血的战友背靠着背,引爆了身上最后一枚雷符,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们临死前的笑容,清晰如昨。
第三团,第四团……战火中哭喊的孩童,荒野里分食的最后一个饼,濒死时递过来的一囊清水……那些曾支撑着他作为“人”活下去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又一幕幕被他亲手点燃,焚烧成虚无。
直到最后一团火焰在他指尖熄灭,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整间密室,重归黑暗。
“记忆是锚点,也是弱点。”顾玄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而我要走的路,不容回头。”
与此同时,万法池畔。
毒娘子终究没能压下那份源自医者与探究者的本能。
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行至池边,用特制的黑金尖刺,从一具静立待命的黑晶战仆·零号小腿上,刮取了微不可察的一点“血液”样本。
回到藏身处,她将那暗红色的样本滴在一块透明的晶片上,以神念催动医家秘法“微观之瞳”进行探查。
下一秒,毒娘子如遭雷击,险些惊呼出声!
在她的神念视野中,那根本不是血!
那是一条条由亿万个微型符文构成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法则锁链!
这些符文的结构、排列方式、运转逻辑,她无比熟悉——竟与她曾侥幸窥见过的镇魔殿最核心的基石阵图,有着惊人的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