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黄铜兽首门环的瞳孔仅仅是收缩了万分之一刹那,便再度归于死寂,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的错觉。
殿堂之内,那一句“跪着活的历史,到我为止”,仍在余音绕梁,震慑着每一名属下的神魂。
然而,这由顾玄亲手缔造的、崭新的黎明,仅仅持续了三日。
三日之后,异变陡生。
南荒废土,那些曾被夜曦的逆牧大阵所束缚,象征着旧秩序的九魂残碑,在誓约池落成的瞬间便已尽数崩解。
但此刻,在那些残碑崩塌的废墟之下,大地竟如腐肉般蠕动、开裂!
“轰隆——!”
一只只干枯、扭曲的手臂,从龟裂的土层中猛然探出!
紧接着,一具又一具的身影,挣扎着从地底深处爬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正是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记忆锁链奴!
他们本该随着碑碎而彻底消散,化为尘土。
可现在,他们不仅爬了出来,空洞的眼眶中还亮起了幽幽的、与黑晶战仆极其相似的符文微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口中依旧在无意识地喃喃着那句旧时代的梦呓:
“归……顺……者……安……”
高悬于破界庭之巅,顾玄白玉般的瞳孔中不带丝毫情绪,俯瞰着这片大地上死而复生的诡异景象。
他的视线穿透了这些锁链奴干瘪的皮肤,直抵他们体内那正在被重构的法则之丝。
不对!
顾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些锁链奴体内的契约之丝,其源头并非来自任何外部的强权,而是……来自破界庭深处,那口他亲手缔造的誓约池!
一股股精纯的誓约之力,正从池底倒灌而出,沿着无形的地脉网络,精准地注入到这些残魂体内,将他们从寂灭中强行“唤醒”,并用一种全新的规则将其奴役!
一瞬间,顾玄彻底明悟。
这口誓约池,在他赋予其“改写规则”的至高权柄后,已然开始无差别地抽取这片大地上所有“曾许下的誓言”作为燃料!
无论这誓言是真是假,是善是恶,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无奈,甚至只是临终前的一句不甘执念!
只要它存在过,就会被誓约池捕捉、扭曲、最终化作驱动新秩序的能量!
若不加以约束,整片南荒,乃至整个山海大荒,都将沦为一座以“誓言”为祭品的活祭场!
当夜,破界庭内部,警兆突现!
一名负责巡逻的傀儡战仆突然失控,它放弃了预设的路线,转身朝着一座存放物资的仓库发起猛攻。
“警报!七号单位行为逻辑紊乱,启动压制程序!”
黑晶战仆·零号庞大的身躯如瞬移般出现在失控战仆面前,闪烁着符文的黑晶巨手,带着万钧之力抓向对方的头颅。
然而,那失控的战仆竟爆发出远超自身等级的力量,它不闪不避,反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死死抓住了零号的左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黑晶战仆·零号那坚不可摧的左臂,竟被对方硬生生扯断!
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从零号的断口处,涌出的并非能量光路或金属零件,而是一团团灰白色的、疯狂蠕动着的细小虫豸!
誓约寄生虫!
它们以违背之誓为食,如今却寄生在了代表着绝对忠诚的傀儡体内!
“噗嗤!”
不等零号反击,一道黑影已然掠过。
顾玄亲临现场,他面无表情,手中那柄狰狞的断契匕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剖开了那名失控战仆的头颅。
战仆的动作瞬间凝固,体内的能量核心应声熄灭。
顾玄伸出手指,点在战仆眉心,那双白玉般的瞳孔深处,幽光流转。
【渊瞳·回溯】!
战仆最后的一缕意识残片,如潮水般涌入顾玄的脑海。
那是一个破碎的画面,一个中年男人的魂火在风中摇曳,他生前是一名普通的城邦护卫。
“我……我发过誓要守护我的孩子……可他们……他们全都死在了兽潮里……”
“我违背了最重要的誓言……所以我必须服从……服从新的安宁……归顺者……安……”
这不是碑网的强制控制,而是灵魂在誓言破灭后的绝望中,对新秩序的自我献祭!
他将顾玄带来的“新安宁”,当成了赎罪的最终归宿!
顾玄缓缓闭上双眼,收回了手指。
“连绝望都能成约……”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彻骨,“这池,比镇魔殿更贪婪。”
话音刚落,他身后不远处的誓约池边,那道半透明的童影悄然浮现。
誓约池童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点燃了灯,却忘了问——光从何来?”
童影抬起虚幻的手,指向顾玄胸口那枚炽白的青灯徽记。
“你所见的每一缕焰火,都源自一个彻底焚尽自己的灵魂。夜曦如此,那些你未曾见过的、以身殉道者亦是如此。你若不想成为下一个‘牧者’,用无数灵魂的绝望来饲养你的秩序,就必须……献上比‘牺牲’更深的东西。”
童影的话音未落,漆黑的池水剧烈翻滚起来,一幕模糊的景象在水面之上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