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月渊废墟的一角。
断灯匠·老烬,那个佝偻枯瘦的老人,正跪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火焰只剩豆粒大小,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的老旧魂灯。
老烬伸出布满皱纹和伤疤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灯,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古老的悼词。
顾玄的目光在那盏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消失在破界庭内。
下一刻,他出现在月渊废墟的边缘。
他携着那盏由心火重燃的青灯,向着老烬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仅仅走出不到十步,一股强烈的因果预警,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前方,是一片“静默献祭区”。
顾玄停下脚步。他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感知提升到极致。
他“看”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数近乎透明的、发丝般的法则细线。
它们无声无息,却坚韧无比,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这便是“无言之誓”——那些在绝望中不愿向任何人求救、不愿发出一丝声音的灵魂,他们最后的决意所化。
“你看得见这些?”
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断灯匠·老烬依旧跪在那里,甚至没有回头。
顾玄睁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靠近了。”老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有些誓言,仅仅是听见,就是一种亵渎。”
他枯槁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盏将熄之灯的灯芯,仿佛在安抚一个垂死的孩子。
“三百年前,我修好了最后一盏族人的魂灯。也就是在那时,我对自己发了誓:从此只修死灯,不燃生火。”
老烬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因为我怕……我怕一旦再点燃新的火焰,就会忍不住替别人做出选择。而任何被强加的选择,都是另一种诅咒。”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暴烈的轰鸣!
“你背叛了我们‘共赴战场,生死同袍’的誓言!”
两名被顾玄从英灵殿中解放的自由英灵,因理念分歧而拔剑相向!
其中一人在怒吼出声的刹那,他的额心与对手的额心,竟同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碑文烙印!
“啊——!”
两人齐齐发出一声惨叫,随即七窍流血,身体被一股无形而恐怖的吸力笼罩,不受控制地朝着破界庭的方向拖拽而去!
誓约池,已经开始狩猎他的属下了!
顾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出现在两名英灵与破界庭之间。
他伸出那只完全化为黑晶的右臂,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硬生生横挡在无形的吸力之前!
“嗤啦!”
他五指成爪,猛地一撕,那连接着英灵与誓约池的契约之丝,被他强行撕裂!
两名英灵脱力地坠落在地,满脸惊恐。
顾玄面沉如水。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若不能立刻确立“谁可立誓、何为真誓、谁来裁决”的至高规则,他亲手打造的破界庭,终将变成另一座吞噬一切的逆牧大阵!
归途之中,他停下脚步,立于漫天风沙里。
他摊开手掌,那盏重燃的青灯徽记自他胸口浮现,化作实体,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微弱的炽白火焰,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
一个是身披黑袍、神情冷漠、俯瞰众生的破界庭主宰。
另一个,则是在尸山血海中,紧紧抱着小豆子冰冷尸体,眼中充满迷茫与仇恨的少年顾玄。
过去,正在通过这盏灯,凝视着现在。
突然,顾玄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盏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青灯,狠狠砸向脚下的沙地!
“砰!”
灯盏触地,却没有破碎。那团炽白的火焰,也并未熄灭。
它只是轻轻一跃,脱离了灯盏,独自悬浮于半空之中,摇曳不定。
风中,传来誓约池童若有若无的轻叹:“你拒绝让它照亮你的过去……很好。”
“真正的至诚之誓,从来不是为了反复回忆,而是为了……斩断它。”
风,更大了。
卷起的黄沙,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团在混沌中孤独燃烧的火焰。
顾玄凝视着那团火焰,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沉寂。
他转身,向着破界庭的深处,向着那口吞噬万念的漆黑池水,一步步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风沙吹拂着他的衣袍,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缓缓抬起,五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仿佛在衡量着什么无形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