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手一划,做了一个“砍掉”的动作,小脸上满是“精打细算”:
“二来,最重要的是——去掉中间商!”
“那些老师傅们挣钱不容易,药要是经过层层转手,到了他们手里,价格不知道要翻多少倍!我们自己生产,成本就能控住,就能用最低的价格,甚至成本价给他们用!不能让好人吃了药还背上沉重的负担!”
这番话,清晰、透彻,直指核心!他不仅仅是在解决一个技术问题(药方),更是在构思一个可持续的、良性的运作模式。用基金会的名义生产,既保证了药物的质量和来源合法性,又能创造收益反哺基金会,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真正需要帮助的底层工人,能用最低的代价获得救命的药物。
去掉中间商! 这五个字,在这个年代听起来或许有些惊世骇俗,却体现了一种最朴素的公平理念和对弱势群体最深切的关怀。
老王和祁教授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思维缜密、目光长远的小家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的,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深,还要远。他不仅懂药,懂人情,更懂如何用一种更高效、更公平的方式,将善意落到实处。
老王捏着那张药方,感觉分量又重了许多。这不仅仅是一张药方,更可能是一个惠及无数人的、全新模式的起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九儿,你放心,这方子,我一定尽快、仔细地帮你看好。”
这一次,他看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作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责任与未来的托付。
小九那番“去掉中间商”的宏论,已经让老王和祁教授感受到了他超越年龄的格局和魄力。然而,小九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心头一震,感受到了这孩子行事中那份深植于骨的“公道”。
就在老王郑重承诺会尽快研究药方之后,小九立刻接话,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王,你放心,” 小九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基金会这边,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他用了“基金会”这个正式的名称,强调了这不是私人间的帮忙,而是一个组织对专家付出的认可。
“你的这部分辛苦和知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张药方,“基金会记着呢。等到过年的时候,会有一份特别的‘年礼’给你。”
他特意用了“年礼”这个充满人情味又不会显得过于商业化的词,既表达了感谢,又维护了知识分子的体面。然后,他像是总结一条基本原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补充道:
“我们基金会,不会让你们白付出的。”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老王和祁教授的心上。
他们这个年纪和地位,其实并不图什么物质回报。但小九这句话所体现出的,是一种对专业知识价值的绝对尊重,是一种“不能让好人吃亏”的朴素正义感,更是一种希望公益事业能够健康、长久运行下去的远见。
他不是在空谈理想和奉献,而是在试图建立一个良性循环的规则:付出智慧,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然后这份价值理应得到体面的回馈。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像老王这样的专业人士愿意投入进来,才能让基金会不仅仅依靠爱心发电,而是形成一个有内在驱动力的、可持续的生态。
老王看着小九,目光复杂至极,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深深的慰藉。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孩子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更加健康和有生命力的方式,诠释着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公平”。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不仅仅是承诺,更像是一种认同和期许:
“好,九儿。基金会……有心了。”
祁教授在一旁,也是抚须长叹,感慨万千。这小九儿,真是了不得!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试图构建一个更讲道理、更有人情味、也更有效率的小世界。
小九刚跟老王敲定了药方和报酬的大事,一转头,注意力立刻就被旁边的棋局吸引了。他猫着腰,凑到棋盘边只看了一眼,狐狸眼就亮了起来,随即直起身,用一种混合着自豪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大声向老王“汇报”战况:
“老王!你快看!” 他声音里带着雀跃,小手兴奋地指向棋盘,“我三哥把老祁的棋给杀完啦!”
“杀完了”这三个字,他用得极其传神,仿佛棋盘上刚刚经历了一场寸草不生的歼灭战。
只见那纵横十九道的楸枰之上,黑棋(假设宋南璟执黑)的大龙已然将白棋(祁教授)的势力切割、吞并,白子七零八落,眼位不全,败势已定,回天乏术。宋南璟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棋逢对手、战而胜之后的锐利与满足。而他对面的祁教授,则是捻着一颗白子,眉头紧锁,对着棋盘摇头苦笑,嘴里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手棋太狠了,太狠了……”
小九这话,看似在陈述事实,实则是在给自家三哥扬名立万呢!那得意的小眼神,仿佛在说:“看!我三哥厉害吧!连祁爷爷这样的高手都能赢!”
老王闻言,也暂时从药方中抽离出来,探头看向棋盘。他是懂棋的,一看这局面,便知小九所言非虚,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赞赏的神色:“南璟这棋力……真是突飞猛进啊!老祁,你这回可是遇到硬茬子了!”
祁教授放下棋子,爽朗地笑了起来,虽然输了棋,却丝毫没有不快,反而满是看到优秀后辈的欣慰:“哈哈哈,是啊,输得心服口服!南璟棋风凌厉,算路精深,假以时日,不得了,不得了啊!”
小九看着两位老教授都对三哥赞不绝口,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小胸脯挺得更高了。他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既办成了药方的大事,又让三哥露了脸,还哄得两位爷爷开开心心的!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会儿就去把带来的蜜饯和红薯干都拿出来,搞个小茶话会,好好庆祝一下!
棋局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小九的目光又从棋盘移回到了老王教授身上。这一次,他脸上的得意和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点担忧和认真的神色。
他走到老王身边,扯了扯老王的衣袖,语气里带着点小埋怨,又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老王啊——” 他拉长了语调,像个小大人似的开始“教育”起长辈来,“你不要老是只顾着关心你的工作、你的研究,有空也多去看看慕渊哥哥啊!”
王慕渊,老王教授的独子,也在研究院工作,是典型的工作狂。
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让他很不放心的画面:“他也是个工作狂,跟你一个样!胃都熬坏了,还老是心口难受。我给他配了药,让他按时吃着呢。” 他像是汇报工作一样,随即语气加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亲昵,“你多关心关心他?他?你儿子啊!!”
这声“你儿子啊!!”,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在提醒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接着,他开始“告状”,描述得绘声绘色:
“那天我和三哥去他宿舍,我的天!那个房间可臭了!都是烟味,还有臭袜子味!” 他捏着小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最关键的是,一点吃的也没有!我给他留了好多吃的,你不知道,他那个柜子和桌子,空空荡荡,干净得连粒米都找不到!这怎么行啊!”
最后,他给出了最朴实也最核心的建议,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你平时,多叫他回家!你们一起吃饭啊!家里有热汤热饭,不比他在宿舍啃冷馒头、吸二手烟强啊?”
小九这一连串的话,像是一面镜子,猛地照出了老王身为父亲的无意识“失职”。他整日埋首于学问和学生,却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儿子同样需要关怀。那些被小九敏锐捕捉到的细节——空荡荡的柜子、难闻的气味、熬坏的身体——无一不在拷问着老王的内心。
老王被小九说得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愧疚,随即是深深的后怕和动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关心,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孩子细致入微。
他看着小九那双清澈又带着责备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惭愧又是感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九儿……你说得对……是王爷爷不好,忽略慕渊了。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他,还提醒我……我……我今晚就叫他回家吃饭!”
这一刻,老王教授从小九身上学到的,或许比任何艰深的学术问题都更加珍贵——那就是,无论事业多么重要,都别忘了回头看看,关心一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份来自孩子的、最纯粹的关怀与提醒,比任何良药都更能治愈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