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光会三号据点,地下二层,专用医疗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灵能溶剂混合的微涩气味,胡尚锋是在全身骨骼仿佛被拆散重装、灵魂深处持续传来微弱灼烧感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眼皮重得像是压着铅块,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和缓缓滴落的输液管上。
他想动,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沙砾。
“咳……咳咳……”轻微的咳嗽扯动了胸腔,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胡队,别动。”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松口气的意味。
姜砚知的脸进入了他视野的上方。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黑眼圈很重,但眼神还算清明。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刚才一直在记录或查看什么。
“水……”胡尚锋嘶哑地挤出第一个字。
姜砚知立刻放下平板,从旁边柜子上端起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清凉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胡尚锋闭眼缓了几秒,才感觉那股窒息般的虚弱感退去了一点。
“我……又躺了多久?”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能连成句子了。
“三天。”姜砚知把水杯放回去,拿起平板,调出一份医疗报告,“燃魂药剂的副作用比预想的严重,初步评估:你的灵智总量上限没有明显受损,但恢复速度……永久性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以后高强度战斗后的恢复期会大大延长,持续作战能力受限,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医疗部的陈老用古法‘观命烛’测了一下,你的生命元炁……折损了大约七年左右,这是强行燃烧灵魂根基换力量的代价。”
七年寿命。
胡尚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瞬,他沉默了两秒,问:“其他人呢?”
姜砚知知道他想问什么,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陆闻野的情况最复杂。”她调出另一份监测图,上面是错综复杂的波形,“灵魂重度撕裂,陷入了深度‘灵质沉睡’,意识无法唤醒,我们把他安置在特制的灵能维生舱里,用最温和的纯净灵能流和稳定剂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和灵魂不继续溃散,好消息是,生命体征稳定,灵魂崩解已经停止。坏消息是……苏醒时间完全无法预测,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话锋一转:“不过,他在彻底昏迷前,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信息,是几个断断续续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简码。”
胡尚锋眼神一凝:“破译了吗?”
“刚刚完成。”姜砚知点头,在平板上调出一张邻市的地图,一个红点标记在郊区,“坐标指向邻市西郊,‘清河疗养院’旧址,一座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精神病疗养院,九十年代末因经营不善和几起离奇死亡事件关闭,废弃至今,当地有一些闹鬼传闻,但没被记录为异常点。”
“闻野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信息。”胡尚锋立刻说,随即又问,“刘瑞呢?”
“刘瑞透支也很严重,但年轻人的恢复力确实惊人,加上蚀印“将魂”似乎对他体质有某种隐性强化,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姜砚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欣慰的神色,“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反复‘观想’他那张出现了变化的空白卡,试图再次沟通。情绪还算稳定,但……比之前沉默了很多。”
胡尚锋嗯了一声,又问:“城市现在怎么样?灯塔那边?”
“表面上看,灯塔的‘善后’非常高效。”姜砚知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天然气管道连环爆炸引发地质塌陷’的说法已经通过所有主流渠道铺开,配合部分‘现场清理’视频和专家访谈,舆论基本被引导过去了,废墟清理和‘重建’工作已经开始,效率很高,估计很快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工地。”
她切换屏幕,显示出蚀光会自己的城市监控网络数据:“但我们的深层监测显示,全市范围的‘现实帷幕平均能量密度’,在事件发生后,下降了0.7个百分点,并且还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持续下降。虽然幅度微小,远未达到再次引发‘显形’事件的程度,但这意味着整个城市的‘屏障’变薄了,长期来看,灾魇活动可能会更加频繁,黯蚀场形成也可能更容易。”
胡尚锋静静听着,眉头紧锁。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代价,但亲眼看到数据,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从醒来就一直压在心底、却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顾溟呢?”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姜砚知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显示的城市监控图定住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汇报任何情况时都要低沉:
“……被帷幕守望者的‘守墓人’,那位秦婆婆带走了,方向是城西的‘隐山’。”
“隐山……”胡尚锋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那是蚀光会资料里提到过的一处可能属于帷幕守望者的隐秘据点,但具体位置和情况一概不详。
“我们尝试追踪和联系。”姜砚知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但守望者那边单方面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渠道。我们的追踪手段也被某种更高明的方式干扰或屏蔽了,目前……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只知道是去了‘隐山’方向。”
胡尚锋闭上眼睛,胸口缓缓起伏。顾溟最后那半晶体化、跪在废墟中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带走……延缓蚀化……一线生机……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秦婆婆说……有办法延缓。”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渺茫的希望。
“她是这么说的。”姜砚知轻声回应,“但具体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滴答声。
…………
城市的另一端,汐月的家中。
少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面上,有些刺眼。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恐惧。
她又忘记了一些东西。
明明刚才还想好要写今天去图书馆查到的关于“记忆障碍”的资料摘要,可当她想落笔时,那个具体的书名、作者、甚至查资料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我去过图书馆”的空洞概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那天清晨在废墟边缘崩溃痛哭之后,这种“记忆空洞”就频繁出现。
有时是丢失一段对话的细节,有时是忘掉某件物品摆放的位置,有时甚至会对一些本该熟悉的日常事物产生瞬间的陌生感。
她知道,这是使用那个危险能力的代价,“因果之线·牵丝”,拨动命运,代价是记忆。
她尝试写日记,强迫自己记录下每一天的重要事情,试图对抗这种流失。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此刻,她努力集中精神,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今天,天气很好,我……”
笔尖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滑,“我”字后面,自动出现了完全不是她本意的字迹:“……又想起他了。”
汐月猛地松开手,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惊恐地看着那行字。
那不是她的字迹吗?看起来是。但“想起他了”?“他”是谁?她刚才明明想写的是“我整理了房间”!
她颤抖着手,拿起笔,试图把那行字涂掉。
可当她用笔尖划过时,墨迹非但没有被覆盖,反而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整行字消失了。
纸面恢复了空白,仿佛从未写过任何东西。
不稳定的因果能力……甚至开始影响现实中的微小痕迹了?
冷汗顺着汐月的额角滑下。孤独和无助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敢告诉父母,他们只会担心,却无法理解。
她更不敢联系顾溟的朋友们,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
就在她被这种冰冷的恐惧攥紧心脏时——
叮。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顾溟的下落吗?今晚10点,老城隍庙废墟,独自来,别告诉任何人。」
没有署名。
但那简洁到近乎命令的句式,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带着一丝玩味和疏离的语气……
汐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知道顾溟的下落?他找我干什么?老城隍庙废墟……那地方晚上根本没人去。
去,还是不去?
汐月紧紧攥着手机,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警告她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知道顾溟消息、想要做点什么的渴望,以及那种被遗忘和空洞折磨的痛苦,正在疯狂滋长。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
灯塔总部,第七战术分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