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余烬(2 / 2)

李荣山上校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比三天前更加冷硬,眼下的阴影也更重。

他面前站着几名下属军官,气氛肃杀。

“……综上所述,虽然‘清洁工’行动未能达成预期的‘彻底净化’,但成功消除了主要异常能量源,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并将附带损伤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一名戴着眼镜的参谋官正在做着行动总结汇报,语气小心翼翼,“审查委员会认可了您在最后时刻调整引爆高度的决断,认为这避免了更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因此,内部审查……不予处分。”

不予处分,但“未能达成预期”、“可接受范围”这些词,本身就带着评判。

李荣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仿佛这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后续监测呢?”

“目标区域能量污染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残余黯蚀场正在自然消散。民众情绪基本稳定,舆论导向良好。”参谋官快速回答,“但是,我们监测到全市帷幕密度出现了微弱但持续的下降趋势,原因正在分析中。”

这时,分析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笔挺深蓝色将军服、肩章闪耀、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严肃中透着一股锐利的女性军官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沉稳有力,身后跟着两名抱着文件的副官。

“李上校。”女将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是灯塔内部强硬派的另一位实权人物,赵岚将军,以作风铁腕、对“非正常存在”零容忍着称。

“赵将军。”李荣山转身,敬了个礼。

赵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术地图上二中区域的标记,又看向李荣山:“你的处理方式,委员会认为‘尚可’。但这次事件暴露了我们应对此类‘人形异常因素’的短板。蚀印者,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却缺乏有效的监管和约束,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变量。”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刚刚签发的命令文件投影在屏幕上。

“总部已批准我的提案。即日起,成立‘蚀印者异常事件快速反应部队’,代号‘夜巡者’。”赵岚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从各作战单位抽调精锐,配备最新研发的‘灵枢干扰器’和‘高密度灵能拘束网’等非致命但高效的制式装备,第一阶段任务:对全市已记录在案及疑似蚀印者,进行重新登记、评估和……预防性监控,同时,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对任何未经报备的超常能量波动和异常事件,拥有优先处置权。”

她看向李荣山,眼神深邃:“李上校,你熟悉本地情况,夜巡者的初步组建和部署,由你协助完成。我们需要更牢固的‘栅栏’,把那些不稳定的‘野兽’,关进该待的地方,这座城市,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意外’了。”

命令已下,不容辩驳。李荣山沉默了两秒,再次敬礼:“是,将军。”

…………

城西,隐山深处,帷幕守望者圣地。

这里并非想象中仙气缭绕的洞天福地,而是一处与山岩自然融合、充满了古老岁月气息的地下建筑群。

石壁上凿刻着早已黯淡的符文,空气清凉,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矿石混合的奇异气味。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天然石窟中央,有一口大约三米见方的池子。

池水并非普通泉水,而是一种呈现出淡淡乳白色、却又清澈见底、内部仿佛有细碎星芒缓缓沉降的液体。

这便是“净蚀泉”,守望者圣地最珍贵的资源之一,由极其稀有的、能中和虚源污染的“反源结晶”粉末与多种调和了地脉灵气的矿物溶液混合而成,造价高昂,且再生缓慢。

此刻,顾溟的身体静静地浸泡在池水中央,泉水刚好漫过他的胸口。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三天前略微“稳定”了一些。

左半身那灰黑与黑色交织的诡异晶体,在泉水的浸润下,似乎光泽内敛了一些,灰白色的区域没有再明显扩大。

右半身那些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依旧触目惊心,但也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

他的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凝固感。

守墓人秦婆婆,或者说,墨心长老,此刻正站在池边。

她身边还站着一位比她年纪看起来更大、胡须雪白、身形佝偻、拄着一根古朴木杖的老者。

老者双眼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世间迷障,他是此地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墨守。

两位长老的目光都落在顾溟身上,表情凝重。

“七十二分蚀化,灵魂沉坠于渊隙边缘,却又被一股力量死死锚定,未曾彻底沦丧。”

墨守长老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奇也,怪也。按常理,蚀化过半,人性便开始瓦解;过七成,则灵智归墟,沦为只余本能的空壳或灾魇雏形,此子……意志之坚韧,超乎想象,抑或……”

他顿了顿,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非其自身意志,而是他体内那份尊主印记,出于某种我等未知的原因,在保护这具‘容器’的核心意识不至湮灭?”

“他在做梦。”墨心长老忽然开口,她那双能看穿时间迷雾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顾溟紧闭的眼睑,“很深的梦,很乱的梦,梦境边缘混沌不清,充斥着晶体碎片和低语。但我看到……在梦的深处,有另一双‘眼睛’,隔着遥远的什么,正在看着他。”

“谁的‘眼睛’?”墨守问。

墨心摇摇头:“看不清。非善非恶,只有纯粹的……‘观察’。”

他们谈论的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顾溟的意识,正被困在那片由自身蚀化与疯狂构建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

梦里,他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完全由黑色晶体构成的平原上,天空是扭曲的紫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断变幻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光影。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由纯粹而柔和的光芒构成,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具体的衣着轮廓,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宁静、甚至有些悲悯的感觉。

人影似乎在“看”着他。

一个声音直接响起在顾溟的意识中,并非通过听觉,那声音中性、平和,却又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透彻:

“你站在这里。”

“左边,是侵蚀你的‘真实’。”

“右边,是即将消逝的‘虚假’。”

“而你…是什么?”

人影微微前倾,光芒构成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顾溟梦境中这具亦真亦幻的躯体,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个摇摇欲坠的、属于“顾溟”的微小光点。

“是承载疯狂的容器?”

“是打开禁忌的钥匙?”

“还是……”

人影的声音顿了顿,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

“……即将苏醒的‘我们’?”

顾溟在梦中无法回答,他只有一种感觉,迷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迷茫都即将被冻结的冰冷。

…………

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的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如血的橙红。

胡尚锋听完了姜砚知所有的汇报,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移动,明暗交错。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正在输液的软管。

“胡队?!”姜砚知一惊。

胡尚锋没看她,手上用力,直接将针头从自己手背的血管里拔了出来,带出几滴血珠。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我躺够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车辆,带上必要的装备和药物,通知刘瑞,让他也准备好。”

“您要去哪?您的身体……”姜砚知试图劝阻。

“去那个坐标。”胡尚锋掀开身上的薄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但异常坚定,“闻野用最后意识留下的地方,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们指一条没用的路,那里一定有线索,关于当年的事,关于‘掘墓人’,关于虚源碎片……甚至可能关于怎么把顾溟弄回来,或者至少,弄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燃魂药剂的反噬让他的灵智运转滞涩,身体也虚弱不堪,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锐利、清醒。

“我们不能等。”他看着姜砚知,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灯塔在行动,孤觞和他背后的‘掘墓人’在暗处,顾溟在未知的地方挣扎,闻野躺在维生舱里……我们没有时间躺着养伤。”

姜砚知看着胡尚锋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知道劝不住,也知道他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刘瑞那边……我会通知他。”

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胡尚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城市轮廓。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血色的光芒,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匆匆来去,对几天前那场发生在另一处的、几乎毁灭一切的战斗毫不知情。

世界的表面依旧繁华喧嚣,井然有序。

而他们,这些被卷入暗流的人,必须继续前行,哪怕步履蹒跚,哪怕代价惨重。

因为停下来,可能就意味着被彻底吞没。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将阴影投射得更长、更浓。

新的追寻,在夜色降临前,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