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蚀泉乳白色的水波微微荡漾,包裹着顾溟沉寂的身躯,这是他被带入隐山圣地的第三天。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碎冰,大部分时间混沌、冰冷、隔绝。
但偶尔,会有一些声音的碎片,穿透那厚重的“水面”,模糊地传入他停滞的感知里。
“……‘过滤器’的运转速率,这个月又降低了千分之三……”一个略显苍老、严肃的男声,语气带着忧虑。
“墨岩师兄不必过于焦虑,隐山锚点已稳定运行数百年,些许波动尚在正常范畴。”这是墨心长老,也就是秦婆婆的声音,平和而舒缓,“山体核心的‘虚源裂隙’天然具有转化之能,虽不及上古时期,但过滤转化后的温和灵质,仍足以维持圣地基础所需,并反哺周边地脉,稳固帷幕。”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好奇地问:“墨心长老,我读古籍上说,天然‘虚源过滤器’举世罕见,隐山这座是已知最大的。那转化的灵质,和我们蚀印者吸收的‘灵智’,是一回事吗?”
“同源而异质。”墨心耐心解释,声音仿佛就在池边不远处,“狂暴的虚源能量经过山体过滤,剥离了大部分疯狂与污染的‘特质’,转化为相对惰性、平和的灵质,弥散于天地间,是万物生长的潜在滋养,也是‘帷幕’构成的基础能量之一。”
“而蚀印者通过蚀印连接的‘虚源’,是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源头,我们吸收转化后形成的‘灵智’,是经过个人灵魂特质二次过滤和塑造的力量,前者如广阔海洋,后者如从海洋引出、经堤坝规训的河流,虽有关联,但性质、风险已大不相同。”
“原来如此……”年轻声音似懂非懂。
“近日,山外送来的那个孩子,”严肃的男声,似乎是那位墨守长老,将话题拉了回来,声音压低了些,但顾溟依然能捕捉到,“他体内的侵蚀,与常规蚀化迥异。‘那位’的印记过于清晰,几乎像是……主动的‘标记’或‘馈赠’。”
“是诅咒,也是机缘。”墨心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守旧派的长老们认为,应彻底隔绝,避免他的存在污染圣地纯净,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视,但墨守师兄,你我皆知,完全隔绝已是奢望,帷幕在变薄,外界的‘噪音’越来越大。这样的‘缝隙’……未来或许不会只有一个。”
“‘巡礼派’的主张太过冒险。”墨守的声音略显不悦,“有限介入?引导?蚀印者大多短视而偏执,易被力量迷惑。与他们的交集,往往带来更多变数与污染。”
“但我们也曾是他们的一员,墨守师兄。”墨心轻叹,“彻底隔绝于世间,守望的意义又在何处?只做历史的看客,而非参与者?”
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两人走远了。
顾溟的意识在冰冷的泉水中浮沉,这些信息碎片化的涌入,让他对所处的环境有了一丝模糊的认知:隐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帷幕稳定器”。
这里的守望者内部也有分歧;而他自己,被他们视为一个特殊的、麻烦的“缝隙”。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只是几个小时,池边再次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只微凉而粗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未被晶体覆盖的右肩肩头。是墨心。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沉睡者呢喃,却又确信他能“听”到,“净蚀泉的水,能洗去表面的污浊,暂时冷却内里的灼烧,但源头在你身体深处,在你灵魂里,和那双眼睛紧紧缠在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知顾溟体内的状况。
“很古老的力量……比隐山的历史更悠久,比我们已知的任何‘存在’更接近帷幕的本质,它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强壮、最聪明的,甚至不是因为你是最特别的……”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是因为,在那个时刻,你灵魂的‘形状’,恰好是它能透进来的……最合适的‘缝隙’,这无关对错,只是……发生了。”
这些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溟沉寂的意识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缝隙……合适……只是发生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感,混杂交织。
…………
时间的概念在无梦的沉眠和模糊的感知中变得稀薄,但当顾溟的意识再一次从深水中挣扎着上浮时,他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停滞。
他感觉到……重量。
左半边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被焊死在某种坚硬冰冷的物质里。
右半边身体则传来熟悉的、属于血肉之躯的钝痛和虚弱感。
他尝试动了动眼皮。
右眼的眼皮颤抖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窟顶部天然形成的、带着细微荧光矿脉的岩壁,光线柔和。然后,是池边静静站立、正注视着他的墨心长老。
“醒了?”墨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仿佛守候已久。
顾溟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干涸得像是沙漠。
墨心用一个小木勺,从旁边一个石碗里舀起一点清亮的液体,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液体微甘,带着草木清香,滋润了他火烧般的喉咙。
“……这……是……”顾溟终于能发出模糊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只有右臂能勉强动弹,左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左半边身体。
灰黑与黑色交织的诡异晶体,从指尖一直覆盖到脖颈,甚至左侧脸颊的下颌线附近,也蔓延上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晶体痕迹。
晶体表面光滑,在洞窟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而右半边身体,虽然依旧是血肉,但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清晰可见,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这幅景象,比他昏迷前模糊感知到的,更加直观,也更加……非人。
“净蚀泉延缓了它的蔓延,但无法逆转。”墨心看着他眼中的震动和茫然,缓缓说道,“你现在卡在了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人性的部分尚未完全熄灭,但蚀化的部分已经根深蒂固。”
“有……办法吗?”顾溟问,每个字都说得费力。
“有。”墨心回答得干脆,但眼神凝重,“但极其艰难,且缺一不可。”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需要与你存在强烈‘羁绊’之人的心灵回响,不是简单的思念或呼唤,而是某种能穿透灵魂隔阂、与你内心深处未污染的核心产生共鸣的‘力量’,这或许是情感,或许是共同的记忆,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顾溟脑海中瞬间闪过汐月的笑脸,闪过胡尚锋怒吼的背影,闪过刘瑞咋咋呼呼的样子,闪过姜砚知冷静分析的神情……
“第二,”墨心放下第二根手指,“需要一块‘纯净的虚源碎片’。与你体内这股污染源同等级、但性质相反——它必须是在极其温和、无污染环境下自然凝结,或者经过特殊净化处理的碎片,用它作为‘中和剂’与‘引子’,才有可能将你体内那已经与你部分融合的疯狂特质‘置换’或‘安抚’出来。”
虚源碎片……顾溟想起了七中地下,陆闻野最后试图取出的那块黑色晶石……
“第三,”墨心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直视顾溟那只还能勉强转动、尚未被晶体覆盖的右眼,“也是最重要、最不可控的一点,需要你自身,在彻底滑向蚀化深渊的最后边缘,做出一个清醒的、违背侵蚀本能的‘反向抉择’,那不是简单的‘我不想变成怪物’,而是在你的意识、灵魂乃至存在方式都即将被改写的那一刻,抓住那渺茫的一线‘自我’,选择回归‘人’的道路,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也需要……一点运气。”
三个条件,每一个听起来都如同天方夜谭。
顾溟沉默了很久,池水微凉地包裹着他半身晶体,最终,他嘶哑地问:“他们……怎么样了?汐月……胡队……其他人……”
“据我们有限的信息渠道了解,你的队友们暂时安全,正在处理事件的余波。”墨心回答,“那个叫汐月的女孩……我们关注较少,但应该无大碍,不过,”她话锋一转,“城市里并不平静,新的‘影子’在活动,既有官方的,也有暗处的。”
“你想回去,想找到你需要的东西,想完成逆转……首先,你得学会在现在这具身体里‘行走’,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拖着坠向深渊。”
她示意了一下顾溟晶体化的左半身:“净蚀泉不能泡太久,过度依赖会削弱你自身对侵蚀的抵抗力,今天起,每天你可以离开池水一段时间,在这限定的石窟内活动。试着去感受、去控制你现在的身体。记住,它依然是你的一部分,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
在墨心的帮助下,顾溟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净蚀泉中站了起来。
离开池水的瞬间,左半身那可怕的重量感更加清晰了,让他几乎失去平衡,全靠墨心搀扶和右腿支撑。
晶体化的左脚踩在石地上,发出“叩”的轻微脆响,异常坚硬。
他尝试抬起左手,过程缓慢而滞涩,仿佛在移动一尊石雕的手臂。
但当他的意念集中,五指微微收拢时,那晶体构成的指尖,竟然随着他的念头,缓缓延伸、变形,化作了五根约十厘米长、棱角分明、末端尖锐的黑色晶体锥刺。
顾溟看着那非人的“武器”,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自我排斥感涌上心头。
几乎是同时,右半身那些黑色裂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
更剧烈的,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混乱和抽离感——“我是谁?这还是我的手吗?我到底是人,还是正在变成的……怪物?”
“存在性头痛……”墨心扶住他因痛苦和眩晕而摇晃的身体,低声道,“这是蚀化侵蚀认知的副作用之一,记住,疼痛和迷茫是锚点,提醒你‘自我’还在,尝试进行‘灵智内观’,在你意识的深处,构筑‘堤坝’,明确‘界限’——哪些是你,哪些是外来的侵蚀,这需要练习,也是对抗蚀化、保持清醒的基础。”
顾溟咬着牙,强忍着右半身的刺痛和脑海中翻腾的异样感,强迫自己放松左手,那晶体锥刺缓缓缩回,恢复成大致的手掌形状。
控制……堤坝……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