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雨是细密的,带着海腥味的雾雨,从车窗望出去,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融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胡尚锋把车停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民宿后院。
发动机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最后几下摆动的声音。
“到了?”副驾驶座上的刘瑞揉了揉眼睛,他刚才睡着了,梦里还残留着庞统将魂那句“南阳故地”的低语。
“嗯。”胡尚锋推开车门,潮湿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行李拿上,我们在这里住两天。”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自称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一边登记身份证一边打量两人:“这个季节来滨海玩?没什么好看的,天天下雨,海也看不清。”
“我们是历史爱好者。”胡尚锋把两张伪造的身份证递过去,“听说这边有些老建筑,想拍点照片。”
“老建筑?”陈老板嗤笑一声,“咱们滨海最老的建筑就是那个旧灯塔了,但那边去不得。”
刘瑞正在往屋里搬背包,闻言停下动作:“为什么去不得?”
陈老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闹鬼啊,四十年前就废弃了,听说当年守塔的一家人全死了,死得蹊跷,后来政府想拆,拆到一半就出事,工人摔断了腿,机器莫名其妙坏掉,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用铁丝网围起来,挂了牌子危楼勿入。”
他顿了顿,凑近些:“而且啊,你们别不信邪,我小时候跟几个伙伴偷跑进去过,明明是大白天,里面雾大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走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后来是听见海浪声,摸着墙才出来的。出来一看,天都黑了,可我们感觉才进去不到一小时。”
胡尚锋和刘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么邪门?”胡尚锋装作好奇地问。
“邪门得很。”陈老板把房卡递过来,“所以听我一句劝,远远拍个照就算了,别真往里闯,这些年不是没出过事,前年有个搞直播的小年轻,非要进去探险,结果呢?失踪三天,最后在海边礁石上找到,人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什么,灯……灯在看我……”
办完入住,两人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客房,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胡尚锋关上门,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灵能探测仪。”他解释着,按下开关。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片平静的绿色波纹,“范围五百米,能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刘瑞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东北方向的海岸线轮廓。
在一片灰蒙蒙的天海之间,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尖顶的黑影。
“那就是旧灯塔?”
“应该是。”胡尚锋把探测仪放在窗台上,调整了扫描方向,几秒钟后,屏幕上的波纹突然出现剧烈起伏,中心位置亮起一个红色的警告标志。
能量读数:137拉克尔(标准单位),是正常环境背景值的三十倍以上。
“就是那儿。”胡尚锋收起仪器,“准备一下,天黑后过去。”
…………
夜晚十点,雨停了,但雾更浓了。
胡尚锋把车停在距离灯塔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停车场,两人步行前进,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长满湿滑的苔藓。
越靠近海岸,空气中的咸腥味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这是高浓度灵能残留的典型特征。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网上的警告牌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危”“禁”几个字。
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缺口,看痕迹是最近几天的新鲜切口。
“有人先来了。”胡尚锋蹲下查看缺口边缘,手指抹过铁丝的断口,“用的是专业液压剪,不是普通工具。”
刘瑞紧张起来:“邪使团?”
“不一定。”胡尚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也可能是官方的人,先进去看看。”
穿过铁丝网,地形开始变得陡峭。这是一片向海中延伸的岬角,地面是黑色的玄武岩,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湿润。
浓雾在这里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能见度不超过五米,手电筒的光束像被吞噬了一样,只能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胡尚锋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
“感觉到了吗?”他低声说。
刘瑞点点头,一种无形的“场”笼罩着这片区域,普通人走进这里,会下意识地感到不安、想要离开,大脑会自动合理化这种感受——“雾太大了”“路不好走”“还是回去吧”。
但对于蚀印者来说,这种感觉非常清晰:就像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挡在面前,拒绝你进入。
“认知滤网。”胡尚锋说,“高级别的能量场会影响普通人的感知,让他们忽略这里,但对我们没用。”
他伸出手,手掌向前平推,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层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屏障在雾中浮现了一瞬,随即消失。
“滤网很稳定,没有破损。”胡尚锋分析道,“但里面的黯蚀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整齐了。”胡尚锋皱着眉头,“灾魇形成的黯蚀场通常是混乱的、扩散的、充满攻击性的,但这里的场被束缚在灯塔周围大约一百米的范围内,边界清晰,能量流动有规律,像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或者试炼场。”
就在这时,刘瑞感觉胸口微微一烫,他立刻从意识深处呼唤那张属于卧龙的灵枢卡片。
银色的卡片在手中凝聚,材质似玉非玉,表面浮现出山川云气的纹路。
当刘瑞将少量灵智注入卡片时,卡片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而庞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主公,此地风水格局极为特殊。贫道观此地势,三面环海,一面临崖,如困龙于渊,乃大凶之局,然凶中藏吉,隐有先贤遗泽,似有古时高人曾在此布阵,以险制险,以凶镇凶。”
“什么意思?”刘瑞问。
“意思是这里很危险,但危险中可能藏着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胡尚锋替庞统解释了,他虽然听不到将魂的话,但看刘瑞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提高警惕,继续前进。”
两人继续向灯塔方向摸去,浓雾中除了海浪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交谈。
走了大概五十米,胡尚锋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雾中,出现了另一束手电筒的光。
两束光在雾中对上,双方都僵住了。
“谁?”一个冷冽的女声从对面传来。
胡尚锋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将手电筒光束下移,照向地面,这是野外遭遇时的标准动作,避免强光直射对方眼睛,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对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雾中慢慢走出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背着专业的战术背包,女的大约三十出头,短发利落,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男的年轻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但握着手电筒的手很稳。
“蚀印者?”女人直接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胡尚锋点点头:“你们也是?”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徽章,在手电光下晃了一下,那是灯塔的标记,但徽章边缘多了一圈荆棘纹路。
“灯塔所属,夜巡者第三小队。”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是队长,代号‘寒鸦’。这位是我的队员,‘学者’。”
胡尚锋也从内袋取出蚀光会的高级成员徽章,金色的徽章上,蚀刻着一只眼睛被光芒刺穿的图案。
“蚀光会,胡尚锋。”他简略地说,又指了指刘瑞,“我的队员,刘瑞。”
气氛有些微妙,双方都没有放下戒备,手电光束在雾中交错,照亮彼此脸上警惕的表情。
寒鸦先开口:“此处已被灯塔划为临时管制区,根据《异常事件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七条,非官方注册蚀印者需出示登记证明,或立即离开管制区域。”
胡尚锋没动:“蚀光会是合法民间组织,与灯塔有合作备忘录,我们有调查权限。”
“合作备忘录不适用于三级以上危险区域。”寒鸦寸步不让,“这里的能量读数在三天前突然飙升到四级标准,已经触发应急预案,请配合。”
刘瑞忍不住插话:“我们只是来找东西的,不会干扰你们工作……”
“找什么?”寒鸦立刻抓住重点,目光转向刘瑞。
胡尚锋挡了半步,把刘瑞护在身后:“与一件历史悬案相关的线索,具体内容涉及蚀光会内部事务,不便透露。”
雾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声和那种细微的呜咽声在持续。
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学者,忽然凑到寒鸦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比胡尚锋那台更精密的仪器,屏幕上的数据飞快跳动。
寒鸦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再次打量胡尚锋和刘瑞,尤其是多看了刘瑞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学者说,”寒鸦终于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你们的能量读数很高。尤其是这位年轻人——”她指向刘瑞,“他身上的波动很古老,很特殊,不是常见的蚀印类型。
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硬碰对我们都没好处,我可以同意临时合作,但有几个条件。”
“说。”胡尚锋言简意赅。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是现场最高负责人。”
“在不违反我们核心目标的前提下。”
“第二,找到的任何物品、资料,需由灯塔优先评估、登记,如果是危险物品,由我们负责收容。”
“如果只是普通的历史遗物,我们可以协商。”
“第三。”寒鸦盯着胡尚锋的眼睛,“如果遇到不可控的危险,我有权下令撤离,你们必须服从。”
这次胡尚锋点了点头:“可以。”
“那么,”寒鸦收起徽章,“合作成立,你们要找什么?”
“一个仪式。”胡尚锋说,“灵智剥离仪式的遗址。”
学者手里的仪器突然发出“嘀嘀”的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队长,他们说的仪式……能量残留图谱匹配上了,就在灯塔内部。”
寒鸦深深看了胡尚锋一眼:“看来我们的目标确实有重叠,我们也需要查清楚这里能量激增的原因,走吧,跟紧。”
四人组成一个简单的菱形阵型,寒鸦打头,学者殿后,胡尚锋和刘瑞在中间,继续向灯塔前进。
穿过那层无形的“认知滤网”时,刘瑞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进入内部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雾更浓了,浓到几乎变成乳白色。
手电光束只能照出两米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地面也从天然的岩石变成了潮湿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磨损的符文,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
最诡异的是声音,海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判断真正的海岸在哪个方向。
而且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在耳边拍打,有时候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壁。
“注意规则。”寒鸦低声提醒,她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很闷,“我遇到过类似的地方,这种高浓度的规则型黯蚀场,通常会强制遵循某种领域法则,触犯法则的代价……很严重。”
话音刚落,学者脚下忽然“咔嚓”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了一角,与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雾中,那种细微的呜咽声……变了。
变成了窃窃私语。
无数个声音,男女老少都有,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语言,在雾的深处低语,声音刚开始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迅速由远及近,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规则一:不能大声说话。”寒鸦脸色一沉,“快,向灯塔基座移动!那里有建筑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