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刘瑞瞪着她,“你才多大?这种事轮不到你!”
“可是——”
“别吵了。”林先生打断他们。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裂缝,“我刚才……又测算了一次。裂缝深处传来的‘低语’显示,它渴望的不是强大的灵智,也不是丰富的经验。它渴望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纯粹的无私之念’。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保留的、愿意为他人牺牲的善念。”
他看向阿珠:“而我们三个人里,灵智最‘纯粹’的……是你,阿珠。”
刘瑞如遭雷击。
阿珠也愣住了,她看看林先生,又看看刘瑞,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
但这双手,曾经在暴风雨中织出雾墙,保护渔船回港,曾经用微薄的灵智催生海藻,喂饱村里挨饿的孩子。
曾经在老人病重时,整夜不睡地用雾气保持房间湿润。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觉得,能帮到别人,就很好。
“所以……”阿珠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我才是‘正确’的选择,对吗?”
“不!”刘瑞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狗屁正确!阿珠,你不能去!林先生,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林先生摇头,声音沙哑,“我已经推演了所有可能,这是唯一能保住岬角、保住渔村的方法,要么阿珠进去,要么……明天日出,所有人一起死。”
刘瑞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是他的情绪,是老陈的情绪——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那种想要保护却发现自己根本保护不了的绝望。
而就在这时,胡尚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属于“胡尚锋本人”的声音:
“刘瑞,听得到吗?我是胡尚锋,我们现在处于一种‘半融合’状态,我能感知到你那边的情况,你也能感知到我这边,林先生的记忆和我的经验正在融合……他说的是真的,裂缝的‘欲望’很明确,它在挑选祭品。阿珠的灵智属性,确实最符合。”
刘瑞在意识里回应:“胡队……我们不能让她去!她才十七岁!”
“我知道。”胡尚锋的声音很沉重,“但这是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我们现在扮演的,是当年的参与者,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是尊重阿珠自己的决定,还是强行阻止她,让老陈去冒失败的风险?”
“如果老陈去了呢?”
“封印可能会失败。”胡尚锋说,“因为灵智‘纯度’不够,阵法无法完全激活。裂缝不会完全闭合,可能会在几十年后再次爆发,就像2000年那样,而阿珠……她会在之后的岁月里,一直活在‘如果当时我去就好了’的愧疚中。”
刘瑞沉默了。
他看向阿珠,少女已经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平静而坚定。
“陈叔,林先生。”阿珠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我去吧。”
“阿珠——”
“听我说完。”阿珠打断刘瑞,她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远处的渔村,黄昏时分,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能看到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玩耍的身影。
“我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张婶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过我饭,李叔教我织渔网,王爷爷给我讲故事……还有那么多孩子,他们叫我阿珠姐姐。”
阿珠笑了,眼泪却又流下来,“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织点雾,但如果这点本事能保护大家……那不是很值得吗?”
她转向刘瑞,深深鞠了一躬:“陈叔,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你家的阿宝很喜欢我,我屋里还有几个编好的贝壳手链,你帮我带给他,就说阿珠姐姐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然后又转向林先生:“林先生,也谢谢你教我识字,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虽然我可能……去不了了,但我知道,世界很大,很美,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向裂缝走去。
“等等!”刘瑞想冲过去拉住她,但身体却僵住了。
不是被外力束缚,是来自这具身体深处、属于老陈的某种“理解”,这个憨厚的守塔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
有时候,保护一个人,不是把她拦在安全的地方。
而是尊重她的选择,然后……承担她留下的责任。
意识深处,庞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主公,此即‘仁’之试炼。真仁者,非强加己善于人,乃尊重他人之抉择,虽心如刀割,亦承其重。”
胡尚锋的声音也同时传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刘瑞,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我的一位队友当年选择去卧底的时候,我也拼命反对过,但他对我说:‘老胡,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你拦着我,就是在否定我的选择。’我花了很久才明白……有时候,尊重比保护更难。”
而此刻,作为阿珠的寒鸦,也在三人的意识链接中轻声说道:
“我是守护者……守护,有时意味着接受被守护者的选择,然后……替她守护好她想守护的东西。”
三股意念,在这一刻交汇。
刘瑞感到眼眶发热,他看着阿珠的背影,那个瘦小的、赤着脚的少女,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吞噬一切的暗紫色漩涡。
在距离裂缝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阿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
然后转身,纵身一跃。
身影被暗紫色的光芒吞没。
下一秒,裂缝剧烈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暗紫色的漩涡开始向内收缩,边缘的黑色电光疯狂闪烁。
地面上的封印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白色光芒,那最后一颗濒临破碎的核心晶石,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裂纹迅速弥合,光芒越来越亮。
漩涡收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小。
最后,在一声仿佛玻璃破碎的脆响中。
裂缝消失了。
地面上的黑色坑洞开始凝固、硬化,重新变回坚硬的玄武岩,腐臭味迅速消散,被海风的咸腥取代。
封印阵的光芒缓缓黯淡,但阵法的纹路清晰而稳定,三颗核心晶石完好无损地镶嵌在中央。
成功了。
但灯塔基座旁,只剩下两个人。
林先生,也就是胡尚锋,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眼角有泪光,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陈,也就是刘瑞,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
夜幕降临。
…………
光芒再次暴涨。
但这次是柔和的、温暖的白光。
刘瑞感觉意识被轻柔地推回身体,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冰冷的石座上。
胡尚锋和寒鸦也在,两人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但眼神清明。
三角法阵的光芒已经从幽蓝色转变为柔和的乳白色,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雾气,正在迅速消散。
那个空洞的复合音再次响起,但语气不再机械,而是多了一丝……欣慰?
“抉择正确。牺牲非强求,乃自愿。仪式完成。”
法阵中央的地面缓缓升起一个石台。台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瓶,瓶子里,有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雾气,淡金色、暗紫色、海蓝色、乳白色……像把彩虹打碎后装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层大厅的那座石碑表面,浮现出新的字迹,学者一直等在外面,此刻冲上二楼,激动地喊道:
“队长!石碑上出现新内容了!”
四人聚集到石碑前,新浮现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模拟试炼通过。持此‘空白灵智容器’,前往潮汐发电站遗址地下三层。真阵所在,需此瓶为钥,亦为信物。”
“警告:真阵凶险百倍于此。若非万不得已,切勿启用。”
“——2000年秋,七使者留,愿仁心不灭,牺牲不枉。”
胡尚锋拿起那个水晶瓶,瓶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瓶内的雾气在缓慢旋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他低声说。
寒鸦看着瓶子,又看看胡尚锋,忽然开口:“你们的真正目标,是那个‘真阵’,对吧?”
胡尚锋没有否认。
寒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胡尚锋。
“这是我的私人通讯频道。”她说,“如果去真阵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不是以夜巡者队长的身份,是以……寒鸦——韩霖的身份。”
胡尚锋接过纸条,认真收好:“谢谢,也小心你们内部……我经历过类似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寒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学者一直盯着刘瑞,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欲,几次想开口问什么,但都被寒鸦用眼神制止了。
“我们该走了。”寒鸦说,“这里能量读数正在恢复正常,后续报告我会处理,不会提及你们的具体信息。”
“多谢。”
四人离开灯塔。穿过那层认知滤网时,刘瑞回头看了一眼。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座废弃的旧灯塔矗立在岬角尽头,在晨光中沉默而沧桑。
他不知道,真正的阿珠在那个夜晚跳进裂缝时,是否看到了日出。
但他希望,她看到了。
“走吧。”胡尚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历史无法改变,我们只能确保,现在的选择……不让那样的牺牲白费。”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灯塔最高的、已经破碎的了望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孤觞背着手,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脸上带着玩味的微笑,轻声自语:
“不错的孩子,那么……倘若在‘真阵’里,当真正的选择摆在你面前时,你会怎么做呢?”
他转身,身影融入晨雾,消失不见。
远处,海平面跃出第一缕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