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西南山区的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还有远处矿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顾溟背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小站,抬头看了眼天空,阴沉的铅灰色,像是随时要下雨。
五年了。
自从父母去世,他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叫“灰石镇”的地方。
镇子比记忆中更萧条了。
主干道两旁的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门可罗雀,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牌,看到顾溟走过,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没人认出他是谁。
也难怪,离开时他还是个瘦弱的少年,现在回来,已经是个身高一米八、双眼带着暗金色瞳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青年。
按照姜砚知给的地址,他找到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一栋两层的小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铁门锈得厉害,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顾溟的手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拧动,门开了。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家具还保持着五年前的样子,只是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顾溟被父母夹在中间,三个人都在笑。
顾溟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动,他没有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来到父亲的书房。
书房比客厅更乱。
书架上塞满了地质学、矿物学的专业书籍,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岩石样本和测绘图纸。
顾溟打开窗,让空气流通,然后开始仔细搜查。
父亲的笔记藏得很隐蔽。
如果不是顾溟现在有渊瞳,能看穿细微的能量流动,他可能永远找不到,在书架第三层,一本厚重的《矿物学导论》后面,墙面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能量异常点。
顾溟把那本书抽出来,手指在墙面上摸索,几秒后,他按到了某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
“咔嗒。”
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体。
顾溟先拿起了晶体。
晶体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
当他把灵智稍微注入一点时,晶体内部突然亮起微弱的紫色光芒,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流动。
这就是父亲发现的“会发光的石头”。
他把晶体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专业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在矿区第X号矿脉深处发现异常能量反应。
取样分析,晶体成分类似某种“未知放射性物质”,但辐射类型无法归类。
多次实验显示,晶体对实验小鼠的神经系统有“活化作用”,但剂量过大会导致小鼠行为异常、攻击性增强……
翻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12月5日,再次向上级汇报发现。负责人陈启明表示‘知道了’,但再无下文。”
“1月15日,私下联系省里的研究所,对方起初很有兴趣,但三天后突然表示‘项目不符合研究方向’,终止联系。很可疑。”
“3月22日,跟踪陈启明,发现他与几个陌生人在镇外会面,那些人穿着不像本地人,开的是外地车牌,用望远镜拍到照片。”
顾溟翻到下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四个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其中一个是陈启明,父亲的老同学,当时的矿业局副局长,现在是局长。
另外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他们是谁?为什么要隐瞒晶体的存在?”
笔记本继续。
“5月7日,矿难发生,第3号矿井坍塌,47人被困,救援持续三天,只救出两人,其余全部遇难,官方结论是‘地质结构不稳定导致事故’。”
“但我在事故现场发现了异常,坍塌区域的岩层有灼烧痕迹,不是炸药,更像是……能量爆炸,而且,遇难者名单里,有至少八个人是我之前记录过的‘晶体接触者’。”
笔迹在这里颤抖。
“5月20日,我偷偷潜入已封闭的3号矿井,在深处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下一页是手绘的草图:一个隐藏在矿脉深处的空间,里面有手术台、培养舱、各种仪器,旁边标注:“小型实验室?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
“5月25日,我收集了足够证据:实验室残留的设备编号、几份未完全销毁的记录、还有一块刻着‘晨曦-07’字样的金属牌。准备向省里举报。”
“6月1日,陈启明来找我。他说:‘文远,收手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我问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他只是摇头,说:‘为了家人,为了孩子。’”
“6月3日,收到匿名信:‘停止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6月5日,我和林静商量,决定先送溟溟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等举报材料有回音了,再接他回来。”
“6月10日,最后的记录。”
这一页的笔迹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不止陈启明,还有他背后的人,今天家里被翻过,虽然东西都摆回原位,但我知道。”
“林静说我们应该逃。但我觉得……逃不掉。”
“如果……如果我和林静出事了,溟溟,我的儿子,如果你能看到这本笔记——”
顾溟的手指停在这里。
父亲的字迹变得很温柔,像在对他说话:
“快逃,不要追查下去,把晶体藏好,永远不要让人知道它的存在。”
“好好活着。”
“——爸爸绝笔。”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
顾溟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双眼暗金色纹路在眼皮下微微发亮。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暗格,只带走了那块晶体和几张关键的照片。
然后他下楼,出门,锁上老房子。
天已经黑了。
…………
晚上九点,灰石镇矿区。
第3号矿井的入口被厚重的铁门封死,上面挂着“危险!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还有当地政府盖的封条,封条已经泛黄破损,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顾溟站在铁门前,暗金色的眼睛扫过整个结构。
“瞥见之视”的卡片在他手中凝聚,注入灵智后化作银色光点消散。
他的视野瞬间穿透铁门,看到了后面,矿井通道向地下延伸,大约一百米后,通道被坍塌的岩石堵死。
但在渊瞳的视角里,那些岩石后面,有微弱的能量流动。
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绕到矿井侧面,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直径不到半米,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上也挂着警示牌,但锈蚀得更厉害。
顾溟用随身带的工具钳剪断铁丝网,侧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而黑暗,充满灰尘和霉味。
他打开手电,慢慢往里爬,大约爬了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继续向前,右边向下。
能量流动是从右边传来的。
他转向右边,这条管道更陡,几乎是垂直向下。
他小心地控制着下滑速度,十分钟后,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分岔口,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墙壁上残留的矿工工具,还有几顶安全帽散落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顾溟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滞痕之视”的卡片浮现、消散。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当下的景象,是过去残留的“痕迹”。
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虚影,五年前,这里曾经有很多人走动,矿工们扛着工具,说笑着走向深处。
然后突然,画面扭曲,爆炸的火光,坍塌的岩石,尖叫声……
但就在这些混乱的画面中,顾溟捕捉到了几个不协调的虚影。
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仪器车的人,还有……被搀扶着、眼神呆滞的人。
那些虚影没有走向矿工们工作的区域,而是走向了岩壁的某个位置,然后穿了过去。
幻象。
顾溟走到那面岩壁前。
表面看就是普通的岩石,但渊瞳能看穿,后面是空的,而且岩壁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能量节点,维持着视觉幻象。
他伸出手,按在节点上。
暗红色的晶体从他掌心浮现,不是完全晶体化,只是局部覆盖,晶体接触到节点,发出细微的嗡鸣。
几秒后,岩壁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后面的通道。
通道很干净,明显有人定期维护,墙壁上甚至还有嵌入式照明灯,只是此刻没有打开。
顾溟走进去。
通道大约三十米长,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顾溟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正中央是手术台,旁边摆着各种医疗仪器——大部分已经锈蚀损坏,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用途。
靠墙是一排培养舱,玻璃破碎,里面残留着暗黄色的液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墙壁,整面墙都是数据记录仪和监控屏幕,虽然已经断电,但设备本身还保持着完整。
这里就是笔记里说的实验室。
顾溟走到控制台前,试着按下几个按钮,没反应,他检查电源线,被剪断了,而且剪得很干净,显然是故意破坏。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从背包里拿出姜砚知准备的便携式能源包,接上控制台的备用电源接口,几秒钟后,屏幕闪了一下,亮起微弱的背光。
“系统启动中……错误,主硬盘损坏。”
顾溟皱眉,但还是尝试进入恢复模式,他按照姜砚知远程指导的步骤,连接上自己的平板电脑,运行数据恢复程序。
进度条缓慢移动。
1%...5%...10%...
等待的时间里,顾溟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
他打开几个文件柜,里面大多是空白记录本,有用的东西显然被清理过,但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本被遗漏的日志。
日志的封面写着“实验记录-第三批次”。
翻开第一页:
“日期:2008年3月12日
实验对象:王志强,男性,42岁,矿工
植入晶体碎片:0.3克,左臂皮下
观察记录:初期无异常,第七天开始出现幻听,第十五天左臂出现轻微晶体化,第二十一天精神崩溃,攻击医护人员,终止实验,处理编号07。”
顾溟快速翻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生命,一段被强行终结的人生。
李秀芳,女,38岁,矿工家属,“体检”时被选中。
张建军,男,51岁,老矿工。
陈小梅,女,19岁,矿工女儿,在校大学生,暑假回家探亲时被“随机抽样”……
四十七个名字。
最后一页是总结:
“第三批次实验完成,成功率:0%。所有实验对象均出现不同程度蚀化,最快17天,最慢89天,结论:虚源晶体直接植入法不可行,需寻找其他融合途径。”
“实验场负责人:陈启明”
“项目编号:晨曦-07”
“上级联络人:代号‘教授’”
顾溟合上日志,手指关节捏得作响。
这时,平板电脑发出提示音,数据恢复完成。
他走回控制台,点开恢复出来的文件。
大多是实验数据记录,和他手里的日志内容吻合,但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他发现了几段视频文件。
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的,镜头对着实验室的入口,时间是夜晚,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推着一个担架车进来,车上绑着一个男人。
是父亲,顾文远。
父亲在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走到镜头前,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溟认出了那双眼睛。
陈启明。
“文远,别怪我。”陈启明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你自己非要查到底。”
父亲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失望:“老陈……我们认识二十年了。那些矿工……那些被你骗来做实验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孩子。”
“我知道。”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没得选。”
“没得选?”父亲笑了,笑得很苦涩,“你女儿的病……他们答应你治好了,对吧?用你女儿的命,换这四十七条命?”
陈启明身体一僵。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父亲说,“你女儿三年前确诊白血病,医院说最多活半年,但半年后她奇迹般好转,现在活得好好的,代价就是你成了他们的傀儡,帮他们在这里建实验室,帮他们骗人来做实验。”
画面里,陈启明的手在颤抖。
“我也不想……但小雨她……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所以其他人的孩子就该死?”父亲问,“那些矿工的孩子,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就活该?”
陈启明不说话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冷淡:“陈局长,时间差不多了。”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
几个穿黑衣的人上前,把父亲从担架车上拖起来。
父亲最后看了一眼镜头,他好像知道那里藏着摄像机。
“溟溟,”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看到这个,对不起,爸爸可能回不来了。”
他的眼神变得锋利。
“但你要记住——有些人,不配被原谅。”
画面到这里被切断。
顾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瞳孔的暗金色纹路疯狂闪烁,暗红色的晶体开始从左臂蔓延,爬向肩膀,蚀化率在上升——69%、70%……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晶体停止蔓延。
他拔出平板电脑连接的硬盘,那是他从控制台主板上拆下来的原始硬盘,数据更完整。
刚把硬盘装进背包,矿洞外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