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远星号”的甲板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溟靠在栏杆边,暗金色的眼睛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手腕到手肘的弹性绷带,
“紧张吗?”
汐月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但眼神里还有那种记忆缺失带来的轻微茫然。
顾溟接过茶杯,摇摇头:“习惯了。”
“可我有点紧张。”汐月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波纹,“姜姐说,我们要去的地方……连卫星都拍不到,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它存在。”顾溟说,“陈启明硬盘里的坐标,姜砚知用三种独立算法验证过,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汐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如果我在岛上又失忆了怎么办?把你也忘了,把大家都忘了……”
顾溟转头看她。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眼睛暗金、神色疲惫的青年。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是汐月,我是顾溟,我们是队友,也是恋人,我会一直保护你。”
汐月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听起来像在背台词。”
“是真话。”
两人安静地喝茶,货轮破开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
驾驶舱里,胡尚锋正在和船长核对航线。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员,皮肤被海风磨得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握舵的时候稳得像焊在钢板上。
他指着雷达屏幕上一片干净的区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胡队长,不是我不信你。”
船长叼着烟斗,说话时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但你说的这个坐标,我在南洋跑了三十年船,从来没听过那儿有岛,那片海域除了水就是水,怎么可能冒出个岛来?”
“所以才需要您这样的老手。”胡尚锋把一份加密文件推过去,“这是定金的一半。安全抵达坐标点附近,不管有没有岛,剩下的一半照付,如果真有岛并且我们成功登陆,额外再加三成。”
船长瞥了眼文件上的数字,烟斗顿了顿。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找东西的人。”胡尚锋说,“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船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行吧。钱到位,船到位。但丑话说前头——”他指着窗外开始积聚的云层,“看这天气,前面可能有风暴,要是情况不对,我会掉头,钱可以退,命不能丢。”
“合理。”
胡尚锋离开驾驶舱,回到货轮中部的改装船舱,这里原本是货舱,现在被改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和居住区。
刘瑞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堆奇怪的金属片,姜砚知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怎么样?”胡尚锋问。
“航行参数正常。”姜砚知头也不抬,“按照当前航速,预计五十六小时后进入目标海域,但我需要提醒一点——”
她调出一张气象图:“根据最新卫星云图,目标海域上空有一个正在形成的热带低压,不排除发展为风暴的可能,如果我们撞上,登陆计划要推迟。”
“风暴……”胡尚锋沉吟,“能绕开吗?”
“绕开需要多花至少三十个小时。而且目标海域的异常能量读数在持续增强,我担心去晚了会错过什么。”
刘瑞抬起头,手里拿着几片拼成奇怪形状的金属片:“庞统先生刚才说,这是‘风起云涌’之象,大凶大吉并存,要看我们怎么选。”
“还说了什么?”胡尚锋问。
“原话是:‘此行凶者,恐有去无回;吉者,若能破局,可得一线生机。’”刘瑞挠挠头,“关将军和张将军都说该去,但庞统先生让我转告大,—想清楚再决定。”
胡尚锋沉默了几秒:“顾溟呢?”
“在甲板上和汐月姐说话。”刘瑞说。
姜砚知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从顾溟身上采集的读数显示,他体内的虚源能量活性在上升,和硬盘里记录的‘靠近高浓度虚源区域’的特征吻合,如果那座岛真的是某个高位存在的碎片……”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
前两天的航行风平浪静。
白天,团队在甲板上进行适应性训练。
汐月重新熟悉因果能力,她现在能稳定地凝聚出三根因果丝线,虽然还做不到精细操控,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用一次就流鼻血。
“看着。”汐月站在甲板中央,双手抬起。
三根半透明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缓缓飘动,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丝线开始像触手一样探向周围。
一根缠住了栏杆上的一个水杯,一根轻轻碰了碰刘瑞的肩膀,最后一根飘向顾溟,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能感觉到。”汐月睁开眼,“水杯很‘平静’,刘瑞有点‘紧张’,顾溟你……很‘复杂’。有很多情绪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顾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丝线。
在他的渊瞳视野里,这根丝线不仅是半透明的光线,更像一条由无数细微信息流组成的通道,连接着他和汐月,传递着模糊的情绪信号。
“能看清具体是什么情绪吗?”他问。
汐月摇头:“现在还不行,可能……等记忆恢复一些,或者能力再强一点。”
另一边,刘瑞正对着甲板上画的一个复杂阵图发呆。
那是诸葛亮通过将魂传授给他的“八阵图”基础,不是完整的阵法,只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入门练习。
按照庞统的解释,八阵图的核心不是画得多好看,而是理解“天地人”三才的能量流动规律。
“主公,看这里。”庞统的声音在刘瑞脑海中响起,虽然诸葛亮本人没有现身,但知识是通过庞统传递的,“乾位为天,当引清气上行;坤位为地,当纳浊气下沉。坎离震兑巽艮,各司其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布阵,是感知。”
刘瑞盘腿坐下,双手按在阵图的乾位和坤位。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灵智,不是像召唤将魂那样猛烈输出,而是细微的、缓慢的渗透。
几分钟后,阵图的线条开始微微发光。
很微弱,像夜光涂料,但确实亮了。
“成功了!”刘瑞兴奋地睁开眼。
但随后光芒就灭了。
“呃……”
“感知到了,但维持不住。”庞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主公还需多加练习。真正的八阵图展开,可困千军万马,你这……连只海鸟都困不住。”
刘瑞垮下脸。
顾溟走过去,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开始淡化的阵图痕迹,在他的双重视界里,刚才那几秒钟,确实有能量按照某种规律流动过,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慢慢来。”他说,“我第一次用渊瞳的时候,看了三秒就头晕想吐。”
“真的?”刘瑞眼睛一亮。
“真的,还流了鼻血。”
刘瑞顿时平衡了。
…………
第三天下午,变化开始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船长,他冲进指挥舱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罗盘疯了。”他把手里的航海罗盘啪地拍在桌子上,“指针跟抽风一样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姜砚知立刻检查仪器,雷达屏幕上一片雪花,卫星通讯信号强度归零,就连最基本的GPS定位也显示“无法连接”。
“我们进入干扰区了。”她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能量读数飙升,是正常海域的三百倍以上,而且还在上升。”
胡尚锋看向窗外。
海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雾了。
不是那种稀薄的晨雾,是浓稠的、像牛奶一样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视野。
能见度在几分钟内从几公里降到不足五十米,货轮像被塞进了一个棉絮做的盒子里。
“减速。”胡尚锋对船长说,“保持最低航速,注意声呐。”
船长骂了句脏话,但还是照做了。
雾越来越浓。
然后,歌声传来了。
起初很微弱,像风穿过缝隙的呜咽。但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音调,既像女人的吟唱,又像某种海洋生物空灵的鸣叫。
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悠长、哀伤,在海雾中回荡。
“全体注意!”胡尚锋抓起通讯器,“雾里的歌声有精神污染效果!灵智低于三级的船员立刻进入封闭舱室!重复,这不是演习!”
但已经晚了。
两个在甲板上值班的水手突然停下动作,眼神变得空洞,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摇摇晃晃地走向栏杆,像是被歌声吸引,要跳进海里。
“拦住他们!”刘瑞第一个冲出去。
关羽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虽然没完全召唤,但那股浩然正气扩散开来,暂时冲散了歌声的影响。
两个水手身体一僵,茫然地回头。
“带他们进去!”胡尚锋喊道。
顾溟站在甲板边缘,暗金色的眼睛盯着浓雾深处。
在他的视野里,雾气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塑造。
而那些歌声的来源……
他看到了。
不是实体,是能量。
无数细密的、淡蓝色的能量丝线在雾中飘荡,随着歌声的旋律振动,像一张覆盖整个海域的蛛网。
每振动一次,就有一波精神冲击扩散开来。
“是某种……声波蚀印。”顾溟低声说,“用声音做载体,传递精神污染。”
“能阻断吗?”汐月来到他身边,手里已经凝聚出因果丝线。
“试试看。”
顾溟抬起右手,两张卡片在掌心凝聚,“心绪穿刺之视”和“滞痕之视”同时发动。
他的视野再次分裂。
物质层:浓雾,船,人。
能量层:蓝色的声波丝网,船员身上被侵蚀的灵智护盾,以及……雾的深处,某个巨大的能量源。
他锁定歌声最密集的一个区域。
“渊瞳·时空凝滞”。
双眼传来刺痛,但效果出现了——那片区域的声波振动突然卡顿了一下,就像唱片跳针。
歌声中断了半秒。
就这半秒,汐月的因果丝线刺入雾中。
她没有攻击,而是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操作,将丝线缠绕在那些声波能量上,然后……“打结”。
就像把几根散乱的线头胡乱系在一起。
歌声突然变调,从哀伤悠长变成了刺耳的杂音,雾里的蓝色丝网剧烈抖动,然后开始自我纠缠、崩解。
“有效!”汐月惊喜地说。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激怒了,雾气翻涌,浓度再次增加,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退回来!”胡尚锋在通讯器里吼,“全体进入内舱!封闭所有出入口!”
众人退回船舱,厚重的舱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歌声,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呜咽还是能透进来,像有无数个女人在门外哭泣。
“这样下去不行。”姜砚知盯着仪器读数,“歌声的能量强度还在上升,如果达到峰值,就算在舱室里也会受影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雾区。”
“但雾覆盖了整片海域。”刘瑞说,“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