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了。
货轮在浓雾中缓慢航行,像个盲人在黑暗里摸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漆黑,不是夜晚的漆黑,是雾太浓,连光都透不进来的那种绝对的黑暗。
第四天凌晨,变化再次发生。
顾溟靠在舱壁上假寐,突然感觉到双眼一阵灼热,他睁开眼,发现瞳孔深处的星云纹路在自主旋转,越来越快。
“怎么了?”汐月轻声问。
“有东西……”顾溟站起身,走向舷窗。
他拉开遮光板。
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去,是像幕布一样突然被掀开,前方海面,一座岛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中。
所有人都挤到舷窗前。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岛。
中心是活火山口,山顶有淡淡的烟柱升起,周围覆盖着茂密到不正常的绿色雨林,太绿了,像是用颜料泼上去的。
海岸线有古代石制码头的遗迹,巨大的石块半浸在海水中。
但最诡异的是,岛屿的轮廓在轻微波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是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整座岛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真实。
“海市蜃楼?”刘瑞喃喃道。
“不是。”姜砚知已经架起了便携式光谱仪,屏幕上的读数让她脸色发白,“有实体,但实体率只有……67%。剩下33%是能量投影,这座岛处于‘半现实’状态——它存在,但又不完全存在。”
她调出真镜的观测数据:“更准确说,它在现实和虚源的夹缝里,可能在某个特定时间点会完全显现,也可能永远保持这种半虚半实的状态。”
胡尚锋盯着那座岛,看了很久。
“准备登陆艇。”他说。
…………
当晚,顾溟独自在甲板上守夜。
雾散之后,歌声也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太静了,连海浪的声音都小得几乎听不见。
“~哟,又见面了~这次的目的地很特别哦~”
那个熟悉的、轻快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溟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实体,祂从来只以幻影或声音的形式出现。
“你知道那座岛。”他说。
“~当然知道~”那声音像是在笑,“~那是‘老朋友’的一部分呢~很久以前,大概是……嗯,你们人类纪元两千年前?大概更久吧,掉下来的,一直在这里……睡觉~”
顾溟皱眉:“老朋友?你是说……其他不可名状的存在?”
“~不可名状?不不不,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但对‘吾主’而言,那只是个……淘气的弟弟?大概吧~”祂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邻居家的宠物,“~它喜欢玩‘现实重构’的游戏。把东西变成石头,把石头变成金子,把活人变成雕像……说实话,挺无聊的,但祂乐此不疲~”
顾溟心里一紧:“岛上有那种力量?”
“~有祂的碎片嘛~虽然大部分意识在沉睡,但本能还在运作~所以那座岛才会半虚半实,那是祂的梦在影响现实~”
奈亚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你们要找的那个‘教授’,目标也是那个碎片哦~他想和碎片融合,获得神级力量~毕竟,还有什么比‘重构现实’更接近神的能力呢?~”
顾溟握紧栏杆:“融合成功会怎样?”
“~嗯……可能他会变成新的‘现实扭曲者’,把世界当成橡皮泥随便捏~也可能……他会因为承受不住神格而炸掉,顺带把那片海域炸成虚源黑洞~”奈亚轻松地说,“~两种都挺乐子的,不是吗?~”
“一点都不有趣。”
“~你们人类真没幽默感~”祂假装叹气,“~好吧,免费给你三个提示~”
声音变得清晰了些,像是凑到了耳边:
“~第一,岛屿是碎片所化,核心在火山口,靠近核心,现实会被扭曲得更厉害~你可能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章鱼触须哦~”
“~第二,碎片在沉睡,但如果被强行唤醒,可能会引发区域性的现实重构——比如说,把整座岛和岛上的一切,永久固化在某个时间点~”
“~第三,你们那位教授已经在岛上了。比你们早到……大概三天?他带了很有趣的玩具呢~”
幻影的声音开始飘远。
“~加油哦~我很期待看到,是人类先成为神,还是神……先玩腻了人类?~”
声音消散。
顾溟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黑暗中那座轮廓模糊的岛屿,火山口的方向,似乎有极微弱的暗紫色光芒,在夜空下一闪而逝。
…………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胡尚锋把祂透露的信息告诉了所有人,不出所料,反应很激烈。
“登岛?去那种地方?”一个队员脸色发白,“队长,那可是会把人变成石头的存在碎片!我们连对抗普通灾魇都够呛,现在要去直面神?”
“所以我们才需要‘真实之镜’。”姜砚知调出数据,“根据陈启明硬盘里的资料,以及我这两天对岛屿能量结构的分析,‘真实之镜’很可能是古代蚀印者为了对抗这种现实扭曲力量而制造的。它能稳定一定范围内的现实规则。”
她看向众人:“换句话说,没有镜子,我们上岛就是送死。有了镜子,我们至少有一战之力。”
刘瑞举手:“我看看的将魂们怎么说?”
他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关羽将军说:‘关某感应到岛上浩然之气与邪祟之气并存,必有大义待申。’张飞将军说:‘干就完了!大不了跟那什么教授拼了!’庞统先生转达诸葛亮先生的话:‘此岛乃龙困浅滩之局,破局者可得风云相助。’”
他挠挠头:“虽然不太懂,但应该是支持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顾溟。
顾溟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们必须去,如果教授真的融合了碎片,获得了重构现实的力量……那就不再是杀几个人、毁几座城市的问题,他可以随意修改历史,抹除存在,把世界变成他想要的任何样子。”
他看向汐月:“你之前说,你的因果线指向那里?”
汐月点头,抬起手,一根因果丝线从她指尖伸出,指向舷窗外岛屿的方向——不是笔直指向,而是像指南针一样微微颤动,但大致方向没错。
“我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因’和‘果’在岛上连接。”她轻声说,“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改变未来的关键节点。”
胡尚锋环视一圈。
“投票吧。”他说,“赞成登岛的举手。”
顾溟第一个举手。
汐月第二个。
刘瑞第三个。
姜砚知推了推眼镜:“我留守货轮建立通讯中继和远程支援,但如果你们要去,我支持。”
四名夜巡者队员互相看了看,最终有三个人举起了手,剩下那个犹豫了几秒,也慢慢把手举起来。
“好。”胡尚锋放下手,“准备登陆。全员一级战备。”
…………
下午三点,登陆准备工作完成。
冲锋艇从货轮侧舷放下,里面装满了物资:七日份的压缩食物和水,医疗包,武器,能量探测器,还有姜砚知特制的几套抗干扰通讯设备。
“记住。”姜砚知把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交给顾溟,“这是‘现实稳定探测器’。如果靠近‘真实之镜’,它会响,如果靠近碎片核心……它会响得很厉害,另外,如果读数超过红色阈值,说明现实扭曲程度已经超出人体承受极限,必须立刻撤退。”
顾溟接过盒子,点头。
汐月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除了常规物资,她还带着那本训练手册,以及一个小笔记本,上面是她这几天努力记下的、关于过去的碎片记忆。
“顾溟。”她突然叫住他。
顾溟回头。
汐月走过来,仰头看着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神里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有点害怕。”她坦白,“不是怕死,是怕……如果我这次又失忆了,把岛上经历的一切都忘了,怎么办?”
顾溟看着她,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他说,“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你会烦吗?”
“不会。”
汐月笑了,眼眶有点红,她踮起脚,在顾溟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如果我忘了,你要一直提醒我。”
“说好了。”
冲锋艇的引擎启动。
登岛人员:顾溟、汐月、刘瑞、胡尚锋,以及四名夜巡者队员,姜砚知和另外三名队员留守货轮,负责通讯和接应。
“保持每六小时通讯一次。”胡尚锋最后叮嘱,“如果连续两次没有信号,我们会启动应急方案,祝你们好运。”
冲锋艇离开货轮,划开海面,驶向那座半虚半实的岛屿。
靠近海岸时,码头遗迹的细节清晰起来,那些石制码头非常古老,石缝里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但奇怪的是,遗迹保存得异常完整,像是昨天才有人用过。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人影。
站在码头最外侧的石台上,背对着海面,一动不动,穿着破旧的卡其色探险服,戴着一顶遮阳帽,背上还背着个帆布包。
“有人?”刘瑞压低声音。
顾溟的渊瞳已经全开,暗金色的瞳孔中,星云旋转。
他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人”。
是石像。
但雕刻得极其逼真,连衣服的褶皱、背包的纹理都一清二楚,更诡异的是,石像的姿势很自然,不是那种纪念碑式的站立,而是像一个人在眺望远方时突然定格。
冲锋艇靠岸。
众人小心翼翼地登上码头,石台离岸边不远,只有十几米,顾溟第一个走过去,绕到石像正面。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清晰,甚至能看到眼角的细纹和下巴的胡茬。
但此刻,那张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的瞬间被石化。
石像脚下有个金属铭牌,锈迹斑斑,字迹模糊,顾溟蹲下身,用手擦去上面的苔藓。
能辨认出几行英文:
“探险队‘海鸥号’……1937年登岛……”
“队长:约翰·卡特……”
“全员……石……”
后面的字被厚厚的绿色苔藓覆盖,怎么擦都看不清了。
但顾溟的渊瞳,已经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石像内部,有骨骼结构。
这不是雕像。
这是一个真人,在1937年的某一天,在这里,被活生生变成了石头。
顾溟抬起头,看向岛屿深处。
雨林茂密得可怕,树木高耸入云,藤蔓像蛇一样缠绕,而在更深处,火山口的方向。
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不是烟柱,是纯粹的能量光柱,从火山口内部射出,连接着天空中的乌云,光柱不刺眼,但给人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更诡异的是,光柱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脉动。
像心脏。
又像……一只未睁开的眼睛。
顾溟的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屏幕上,现实扭曲读数直接跳到了黄色区域,并且还在快速攀升。
“全员戒备。”胡尚锋抽出武器,声音紧绷,“我们到了。”